上一頁 目錄 下一頁

五燈會元


    五燈會元

                宋 普濟 著

    五燈會元卷第一

    七佛
  古佛應世,綿歷無窮,不可以周知而悉數也。近故譚賢劫有千如來。暨于釋迦,但紀七佛。按長阿含經云:「七佛精進力,放光滅暗冥。各各坐樹下,於中成正覺。」又曼殊室利為七佛祖師,金華善慧大士登松山頂行道,感七佛引前,維摩接後。今之撰述,斷自七佛而下。

    毗婆尸佛
  毗婆尸佛。﹝過去莊嚴劫,第九百九十八尊。﹞偈曰:「身從無相中受生。猶如幻出諸形象。幻人心識本來無,罪福皆空無所住。」長阿含經云:「人壽八萬歲時,此佛出世。種剎利,姓拘利若。父槃頭,母槃頭婆提。居般頭婆提城。坐波波羅樹下,說法三會,度人三十四萬八千。神足二:一名騫茶,二名提舍。侍者無憂子方膺。

    尸棄佛
  尸棄佛。﹝莊嚴劫,第九百九十九尊。﹞偈曰:「起諸善法本是幻,造諸惡業亦是幻。身如聚沫心如風,幻出無根無實性。」長阿含經云:「人壽七萬歲時,此佛出世。」種剎利,姓拘利若。父明相,母光耀。居光相城。坐分陀利樹下,說法三會,度人二十五萬。神足二:一名阿毗浮,二名婆婆。侍者忍行子無量。

    毗舍浮佛
  毗舍浮佛。﹝莊嚴劫,第一千尊。﹞偈曰:「假借四大以為身,心本無生因境有。前境若無心亦無,罪福如幻起亦滅。」長阿含經云:「人壽六萬歲時,此佛出世。」種剎利,姓拘利若。父善燈,母稱戒。居無喻城。坐婆羅樹下,說法二會,度人一十三萬。神足二:一扶遊,二鬱多摩。侍者寂滅子妙覺。

    拘留孫佛
  拘留孫佛。﹝見在賢劫,第一尊。﹞偈曰:「見身無實是佛身,了心如幻是佛幻。了得身心本性空,斯人與佛何殊別?」長阿含經云:「人壽四萬歲時,此佛出世。」種婆羅門,姓迦葉。父禮得,母善枝。居安和城。坐尸利沙樹下,說法一會。度人四萬。神足二:一薩尼,二毗樓。侍者善覺子上勝。

    拘那含牟尼佛
  拘那含牟尼佛。﹝賢劫,第二尊。﹞偈曰:「佛不見身知是佛,若實有知別無佛。智者能知罪性空,坦然不怖於生死。」長阿含經云:「人壽三萬歲時,此佛出世。」種婆羅門,姓迦葉。父大德,母善勝。居清淨城。坐烏暫婆羅門樹下,說法一會,度人三萬。神足二:一舒槃那,二鬱多樓。侍者安和子導師。

    迦葉佛
  迦葉佛。﹝賢劫,第三尊。﹞偈曰:「一切眾生性清淨,從本無生無可滅。即此身心是幻生,幻化之中無罪福。」長阿含經云:「人壽二萬歲時,此佛出世。」種婆羅門,姓迦葉。父梵德,母財主。居波羅奈城。坐尼拘律樹下,說法一會,度人二萬。神足二:一提舍,二婆羅婆。侍者善友子集軍。

    釋迦牟尼佛
  釋迦牟尼佛。﹝賢劫,第四尊。﹞姓剎利,父淨飯天,母大清淨妙位。登補處,生兜率天上,名曰勝善天人,亦名護明大士。度諸天眾,說補處行,於十方界中,現身說法。普曜經云:「佛初生剎利王家,放大智光明,照十方世界。地涌金蓮華,自然捧雙足。東西及南北,各行於七步。分手指天地,作師子吼聲。上下及四維,無能尊我者。」即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歲四月八日也。
  至四十二年二月八日,年十九,欲求出家而自念言:「當復何遇?」即於四門遊觀,見四等事,心有悲喜而作思維,此老、病、死,終可厭離。於是夜子時,有一天人名曰淨居,於窗牖中叉手白言:「出家時至,可去矣。」太子聞已,心生歡喜,即逾城而去,於檀特山中修道。始於阿藍迦藍處三年,學不用處定,知非便捨。復至鬱頭藍弗處三年,學非非想定,知非亦捨。又至象頭山,同諸外道日食麻麥,經于六年。故經云:「以無心意、無受行,而悉摧伏諸外道。」先歷試邪法,示諸方便,發諸異見,令至菩提。故普集經云:「菩薩於二月八日,明星出時成道,號天人師,時年三十矣。」即穆王三年癸未歲也。
  既而於鹿野苑中為憍陳如等五人轉四諦法輪而證道果。說法住世四十九年,後告弟子摩訶迦葉:「吾以清淨法眼、涅槃妙心、實相無相、微妙正法,將付於汝,汝當護持。」并敕阿難:「副貳傳化,無令斷絕。」而說偈曰:「法本法無法,無法法亦法。今付無法時,法法何曾法?」爾時世尊說此偈已,復告迦葉:「吾將金縷僧伽梨衣傳付於汝,轉授補處,至慈氏佛出世,勿令朽壞。」迦葉聞偈,頭面禮足曰:「善哉!善哉!我當依敕,恭順佛故。」爾時世尊至拘尸那城,告諸大眾:「吾今背痛,欲入涅柈。」即往熙連河側,娑羅雙樹下,右股累足,泊然宴寂。復從棺起,為母說法。特示雙足化婆耆,并說無常偈曰: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。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」時諸弟子即以香薪競荼毗之,燼後金棺如故。爾時大眾即於佛前,以偈讚曰:「凡俗諸猛熾,何能致火爇,請尊三昧火,闍維金色身。」爾時金棺從座而舉,高七多羅樹,往返空中,化火三昧。須臾灰生,得舍利八斛四斗。即穆王五十二年壬申歲二月十五日也。自世尊滅後一千一十七年,教至中夏,即後漢永平十年戊辰歲也。
  世尊纔生下,乃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周行七步,目顧四方曰:「天上天下,唯吾獨尊。」世尊一日陞座,大眾集定。文殊白椎曰:「諦觀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。」世尊便下座。世尊一日陞座。默然而坐。阿難白椎曰:「請世尊說法。」世尊云:「會中有二比丘犯律行,我故不說法。」阿難以他心通觀是比丘,遂乃遣出。世尊還復默然。阿難又曰:「適來為二比丘犯律,是二比丘已遣出,世尊何不說法?」世尊曰:「吾誓不為二乘聲聞人說法。」便下座。世尊一日陞座,大眾集定。迦葉白椎曰:「世尊說法竟。」世尊便下座。世尊九十日在忉利天,為母說法,及辭天界而下,時四眾八部,俱往空界奉迎。有蓮花色比丘尼作念云:「我是尼身,必居大僧後見佛。不如用神力變作轉輪聖王,千子圍繞。」最初見佛,果滿其願。世尊纔見,乃訶云:「蓮花色比丘尼,汝何得越大僧見吾?汝雖見吾色身,且不見吾法身。須菩提巖中宴坐,卻見吾法身。」世尊昔因文殊至諸佛集處,值諸佛各還本處,唯有一女人近彼佛坐,入於三昧。文殊乃白佛云:「何此人得近佛坐,而我不得?」佛告文殊:「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,汝自問之。」文殊遶女人三匝,鳴指一下,乃托至梵天,盡其神力而不能出。世尊曰:「假使百千萬文殊,出此女人定不得。下方經過四十二琲e沙國土,有罔明菩薩出此女人定。」須臾,罔明大士從地涌出,作禮世尊。世尊敕罔明出,罔明卻至女子前,鳴指一下,女子於是從定而出。
  世尊因波斯匿王問:「勝義諦中有世俗諦否?若言無,智不應二。若言有,智不應一。一二之義,其義云何?」佛言:「大王!汝於過去龍光佛法中曾問此義,我今無說,汝今無聽。無說無聽,是名為一義二義。」世尊一日見文殊在門外立,乃曰:「文殊!文殊!何不入門來?」文殊曰:「我不見一法在門外,何以教我入門。」世尊一日坐次,見二人昇豬過,乃問:「這箇是甚麼?」曰:「佛具一切智,豬子也不識!」世尊曰:「也須問過。」世尊因有異學問:「諸法是常邪?」世尊不對。又問:「諸法是無常邪?」亦不對。異學曰:「世尊具一切智,何不對我?」世尊曰:「汝之所問,皆為戲論。」世尊一日示隨色摩尼珠,問五方天王:「此珠而作何色?」時五方天王互說異色。世尊復藏珠入袖,卻抬手曰:「此珠作何色?」天王曰:「佛手中無珠,何處有色?」世尊嘆曰:「汝何迷倒之甚!吾將世珠示之,便各彊說有青、黃、赤、白色;吾將真珠示之,便總不知。」時五方天王悉皆悟通。世尊因乾闥婆王獻樂,其時山河大地盡作琴聲。迦葉起作舞,王問迦葉:「豈不是阿羅漢諸漏已盡,何更有餘習?」佛曰:「實無餘習,莫謗法也。」王又撫琴三遍,迦葉亦三度作舞。王曰:「迦葉作舞,豈不是?」佛曰:「實不曾作舞!」王曰:「世尊何得妄語?」佛曰:「不妄語。汝撫琴,山河大地木石盡作琴聲,豈不是?」王曰:「是。」佛曰:「迦葉亦復如是。所以實不曾作舞。」王乃信受。
  世尊因外道問:「昨日說何法?」曰:「說定法。」外道曰:「今日說何法?」曰:「不定法。」外道曰:「昨日說定法,今日何說不定法?」世尊曰:「昨日定,今日不定。」世尊因五通仙人問:「世尊有六通,我有五通。如何是那一通?」佛召五通仙人,五通應諾。佛曰:「那一通,你問我?」世尊因普眼菩薩欲見普賢,不可得見,乃至三度入定,遍觀三千大千世界,覓普賢不可得見,而來白佛。佛曰:「汝但於靜三昧中起一念,便見普賢。」普眼於是纔起一念,便見普賢,向空中乘六牙白象。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過夏。迦葉欲白椎擯出,纔拈椎,乃見百千萬億文殊。迦葉盡其神力,椎不能舉。世尊遂問迦葉:「汝擬擯那箇文殊?」迦葉無對。世尊因長爪梵志索論義,預約曰:「我義若墮,我自斬首。」世尊曰:「汝義以何為宗?」志曰:「我以一切不受為宗。」世尊曰:「是見受否?」志拂袖而去。行至中路,乃省。謂弟子曰:「我當回去,斬首以謝世尊。」弟子曰:「人天眾前,幸當得勝,何以斬首?」志曰:「我寧於有智人前斬首,不於無智人前得勝。」乃歎曰:「我義兩處負墮,是見若受,負門處粗;是見不受,負門處細。一切人天二乘,皆不知我義墮處,唯有世尊諸大菩薩知我義墮。」回至世尊前曰:「我義兩處負墮,故當斬首以謝。」世尊曰:「我法中無如是事,汝當回心向道。」於是同五百徒眾一時投佛出家,證阿羅漢。
  世尊昔欲將諸聖眾,往第六天說大集經,敕他方此土、人間天上、一切獰惡鬼神,悉皆輯會,受佛付囑,擁護正法。設有不赴者,四天門王飛熱鐵輪追之令集。既集會已,無有不順佛敕者,各發弘誓,擁護正法。唯有一魔王謂世尊曰:「瞿曇!我待一切眾生成佛盡,眾生界空,無有眾生名字,我乃發菩提心。」世尊嘗與阿難行次,見一古佛塔。世尊便作禮。阿難曰:「此是甚麼人塔?」世尊曰:「此是過去諸佛塔。」阿難曰:「過去諸佛是甚麼人弟子?」世尊曰:「是吾弟子。」阿難曰:「應當如是。」世尊因有外道問:「不問有言,不問無言。」世尊良久。外道讚歎曰:「世尊大慈大悲,開我迷雲,令我得入。」乃作禮而去。阿難白佛:「外道得何道理,稱讚而去?」世尊曰:「如世良馬,見鞭影而行。」
  世尊一日敕阿難:「食時將至,汝當入城持缽。」阿難應諾。世尊曰:「汝既持缽,須依過去七佛儀式。」阿難便問:「如何是過去七佛儀式?」世尊召阿難,阿難應諾。世尊曰:「持缽去!」世尊因有比丘問:「我於世尊法中見處即有,證處未是。世尊當何所示?」世尊曰:「比丘某甲,當何所示,是汝此問?」
  世尊成道後,在逝多林中一樹下跏趺而坐。有二商人以五百乘車經過林畔,有二車牛不肯前進。商人乃訝,見之山神。報言:「林中有聖人成道,經逾四十九日未食,汝當供養。」商人入林,果見一人端然不動。乃問曰:「為是梵王邪?帝釋邪?山神邪?河神邪?」世尊微笑,舉袈裟角示之。商人頂禮,遂陳供養。世尊因耆婆善別音響,至一塚間,見五髑髏,乃敲一髑髏問耆婆:「此生何處?」曰:「此生人道。」世尊又敲一曰:「此生何處?」曰:「此生天道。」世尊又別敲一問:「此生何處?」耆婆罔知生處。世尊因黑氏梵志運神力,以左右手擎合歡、梧桐花兩株,來供養佛。佛召仙人,梵志應諾。佛曰:「放下著。」梵志遂放下左手一株花。佛又召仙人:「放下著。」梵志又放下右手一株花。佛又召仙人:「放下著。」梵志曰:「世尊,我今兩手皆空,更教放下箇甚麼?」佛曰:「吾非教汝放捨其花,汝當放捨外六塵、內六根、中六識。一時捨卻,無可捨處,是汝免生死處。」梵志於言下悟無生忍。
  世尊因靈山會上五百比丘得四禪定,具五神通,未得法忍,以宿命智通,各各自見過去殺父害母,及諸重罪,於自心內各各懷疑,於甚深法不能證入。於是文殊承佛神力,遂手握利劍,持逼如來。世尊乃謂文殊曰:「住!住!不應作逆,勿得害吾。吾必被害,為善被害。文殊師利!爾從本已來無有我人,但以內心見有我人。內心起時,我必被害,即名為害。」於是五百比丘自悟本心,如夢如幻,於夢幻中無有我人,乃至能生所生父母。於是五百比丘同讚嘆曰:「文殊大智士,深達法源底。自手握利劍,持逼如來身。如劍佛亦爾,一相無有二。無相無所生,是中云何殺?」世尊因地布髮掩泥,獻花於然燈。然燈見布髮處,遂約退眾,乃指地曰:「此一方地,宜建一梵剎。」時眾中有一賢于長者,持標於指處插曰:「建梵剎竟。」時諸天散花,讚曰:「庶子有大智矣!」
  世尊因七賢女遊屍陀林,一女指屍曰:「屍在這裡,人向甚處去?」一女曰:「作麼?作麼?」諸姊諦觀,各各契悟,感帝釋散花曰:「惟願聖姊有何所須,我當終身供給。」女曰:「我家四事七珍,悉皆具足,唯要三般物:一要無根樹子一株,二要無陰陽地一片,三要叫不響山谷一所。」帝釋曰:「一切所須,我悉有之。若三般物,我實無得。」女曰:「汝若無此,爭解濟人?」帝釋罔措,遂同往白佛。佛言:「憍尸迦,我諸弟子大阿羅漢不解此義,唯有諸大菩薩乃解此義。」世尊因調達謗佛,生身入地獄,遂令阿難問:「你在地獄中安否?」曰:「我雖在地獄,如三禪天樂。」佛又令問:「你還求出否?」曰:「我待世尊來便出。」阿難曰:「佛是三界大師,豈有入地獄分?」曰:「佛既無入地獄分,我豈有出地獄分?」
  世尊因文殊忽起佛見、法見,被世尊威神攝向二鐵圍山,城東有一老母,與佛同生而不欲見佛。每見佛來,即便回避。雖然如此,回顧東西,總皆是佛。遂以手掩面,於十指掌中亦總是佛。
  殃崛摩羅因持缽至一長者門,其家婦人正值產難,子母未分。長者曰:「瞿曇弟子,汝為至聖,當有何法能免難?」殃崛語長者曰:「我乍入道,未知此法。待我回問世尊,卻來相報。」及返,具事白佛。佛告殃崛:「汝速去報,言我自從賢聖法來,未曾殺生。」殃崛奉佛語疾往告之。其婦得聞,當時分免。
  世尊嘗在尼俱律樹下坐次,因二商人問:「世尊還見車過否?」曰:「不見。」商人曰:「還聞否?」曰:「不聞。」商人曰:「莫禪定否?」曰:「不禪定。」曰:「莫睡眠否?」曰:「不睡眠。」商人乃嘆曰:「善哉!善哉!」世尊覺而不見。遂獻白氈兩段。
  世尊在靈山會上,拈花示眾。是時眾皆默然,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。世尊曰:「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實相無相,微妙法門,不立文字,教外別傳,付囑摩訶迦葉。」世尊至多子塔前,命摩訶迦葉分座令坐,以僧伽梨圍之。遂告曰:「吾以正法眼藏密付於汝,汝當護持,傳付將來。」世尊臨入涅槃,文殊大士請佛再轉法輪。世尊咄曰:「文殊!吾四十九年住世,未曾說一字,汝請吾再轉法輪,是吾曾轉法輪邪?」世尊於涅槃會上,以手摩胸,告眾曰:「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,瞻仰取足,勿令後悔。若謂吾滅度,非吾弟子。若謂吾不滅度,亦非吾弟子。」時百萬億眾,悉皆契悟。

    西天祖師

    一祖摩訶迦葉尊者
  一祖摩訶迦葉尊者,摩竭陀國人也。姓婆羅門,父飲澤,母香志。昔為鍛金師,善明金性,使其柔伏。付法傳云:「嘗於久遠劫中,毗婆尸佛入涅槃後,四眾起塔,塔中像面金色有缺壞。時有貧女,將金珠往金師所,請飾佛面。既而因共發願:願我二人為無姻夫妻。由是因緣,九十一劫身皆金色,後生梵天。天壽盡,生中天摩竭陀國婆羅門家,名曰迦葉波,此云飲光勝尊,蓋以金色為號也。繇是志求出家,冀度諸有。佛言:「善來比丘,鬚髮自除,袈裟著體,常於眾中稱歎第一。」復言:「吾以清淨法眼,將付於汝。汝可流布,無令斷絕。」涅槃經云:爾時世尊欲涅槃時,迦葉不在眾會,佛告諸大弟子,迦葉來時,可令宣揚正法眼藏。爾時迦葉在耆闍崛山畢缽羅窟,睹勝光明即入三昧,以淨天眼,觀見世尊於熙連河側,入般涅槃。乃告其徒曰:「如來涅槃也,何其駛哉!」即至雙樹間,悲戀號泣。佛於金棺出示雙足。爾時迦葉告諸比丘:「佛已荼毗,金剛舍利,非我等事。我等宜當結集法眼,無令斷絕。」乃說偈曰:「如來弟子,且莫涅槃,得神通者,當赴結集。」於是得神通者悉集王舍耆闍崛山畢缽羅窟。時阿難為漏未盡,不得入會,後證阿羅漢果,由是得入。迦葉乃白眾言:「此阿難比丘多聞總持,有大智慧,常隨如來,梵行清淨。所聞佛法,如水傳器,無有遺餘。佛所讚歎,聰敏第一。宜可請彼集修多羅藏。」大眾默然。迦葉告阿難曰:「汝今宜宣法眼。」阿難聞語信受,觀察眾心而宣偈言:「比丘諸眷屬,離佛不莊嚴。猶如虛空中,眾星之無月。」說是偈已,禮眾僧足,升法座而宣是言:「如是我聞。一時佛住某處說某經教,乃至人天等作禮奉行。」時迦葉問諸比丘:「阿難所言,不錯謬乎?」皆曰:「不異世尊所說。」迦葉乃告阿難言:「我今年不久留,今將正法付囑於汝。汝善守護,聽吾偈言:『法法本來法,無法無非法。何於一法中,有法有不法』?」說偈已,乃持僧伽梨衣入雞足山,俟慈氏下生。即周孝王五年丙辰歲也。
  尊者因外道問:「如何是我我?」者曰:「覓我者是汝我。」外道曰:「這箇是我我,師我何在?」者曰:「汝問我覓。」尊者一日踏泥次,有一沙彌見,乃問尊者:「何得自為?」者曰:「我若不為,誰為我為?」

    二祖阿難尊者
  二祖阿難尊者,王舍城人也。姓剎利帝,父斛飯王,實佛之從弟也。梵語阿難陀,此云慶喜,亦云歡喜。如來成道夜生,因為之名。多聞博達,智慧無礙。世尊以為總持第一,嘗所讚歎。加以宿世有大功德,受持法藏,如水傳器,佛乃命為侍者。尊者一日白佛言:「今日入城,見一奇特事。」佛曰:「見何奇特事?」者曰:「入城時見一攢樂人作舞,出城總見無常。」佛曰:「我昨日入城,亦見一奇特事。」者曰:「未審見何奇特事?」佛曰:「我入城時見一攢樂人作舞,出城時亦見樂人作舞。」一日問迦葉曰:「師兄!世尊傳金襴袈裟外,別傳箇甚麼?」迦葉召阿難,阿難應諾。迦葉曰:「倒卻門前剎竿著!」
  後阿闍世王白言:「仁者!如來、迦葉尊勝二師,皆已涅槃,而我多故,悉不能睹。尊者般涅槃時,願垂告別。」尊者許之。後自念言:「我身危脆,猶如聚沫,況復衰老,豈堪久長?阿闍世王與吾有約。」乃詣王宮,告之曰:「吾欲入涅槃,來辭耳。」門者曰:「王寢,不可以聞。」者曰:「俟王覺時,當為我說。」時阿闍王夢中見一寶蓋,七寶嚴飾,千萬億眾圍繞瞻仰;俄而風雨暴至,吹折其柄,珍寶瓔珞,悉墜於地,心甚驚異。既寤,門者具白上事。王聞,失聲號慟,哀感天地。即至毗舍離城,見尊者在琲e中流,跏趺而坐。王乃作禮,而說偈曰:「稽首三界尊,棄我而至此,暫憑悲願力,且莫般涅槃。」時毗舍離王亦在河側,說偈言:「尊者一何速,而歸寂滅場;願住須臾間,而受於供養。」尊者見二國王咸來勸請,乃說偈言:「二王善嚴住,勿為苦悲戀。涅槃當我靜,而無諸有故。」尊者復念:我若偏向一國,諸國爭競,無有是處,應以平等度諸有情。遂於琲e中流,將入寂滅。是時山河大地,六種震動,雪山有五百仙人,睹茲瑞應,飛空而至,禮尊者足,P跪白言:「我於長老,當證佛法,願垂大慈,度脫我等。」尊者默然受請,即變殑伽河悉為金地,為其仙眾說諸大法。尊者復念:先所度脫弟子應當來集。須臾,五百羅漢從空而下,為諸仙人出家授具。其仙眾中有二羅漢:一名商那和修,二名末田底迦。尊者知是法器,乃告之曰:「昔如來以大法眼付大迦葉,迦葉入定而付於我;我今將滅,用傳於汝。汝受吾教,當聽偈言:『本來付有法,付了言無法。各各須自悟,悟了無無法。』」尊者付法眼藏竟,踊身虛空,現十八變入風奮迅三昧。分身四分:一分奉忉利天,一分奉娑竭羅龍宮,一分奉毗舍離王,一分奉阿闍世王。各造寶塔而供養之。乃厲王十二年癸巳歲也。

   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
  三祖商那和修尊者,摩突羅國人也。亦名舍那婆斯。姓毗舍多,父林勝,母憍奢耶,在胎六年而生。梵語商諾迦,此云自然服,即西域九枝秀草名也。若聖人降生,則此草生於淨潔之地。和修生時,瑞草斯應。昔如來行化至摩突羅國,見一青林,枝葉茂盛,語阿難曰:「此林地名優留荼,吾滅度後一百年,有比丘商那和修,於此轉妙法輪。」後百歲,果誕和修,出家證道,受慶喜尊者法眼,化導有情。及止此林,降二火龍,歸順佛教。龍因施其地,以建梵宮。尊者化緣既久,思付正法。尋於吒利國,得優波鞠多以為給侍。因問鞠多曰:「汝年幾邪?」答曰:「我年十七。」者曰:「汝身十七,性十七邪?」答曰:「師髮已白,為髮白邪?心白邪?」者曰:「我但髮白,非心白耳。」鞠多曰:「我身十七,非性十七也。」尊者知是法器。後三載,遂為落髮授具。乃告曰:「昔如來以無上法眼付囑迦葉。展轉相授,而至於我;我今付汝,勿令斷絕。汝受吾教,聽吾偈言:『非法亦非心,無心亦無法。說是心法時,是法非心法。』」說偈已,即隱於罽賓國南象白山中。後於三昧中,見弟子鞠多有五百徒眾,常多懈慢。尊者乃往彼,現龍奮迅三昧以調伏之。而說偈曰:「通達非彼此,至聖無長短。汝除輕慢意,疾得阿羅漢。」五百比丘聞偈已,依教奉行,皆獲無漏。尊者乃現十八變火光三昧,用焚其身。鞠多收舍利,葬於梵迦羅山。五百比丘各持一幡,迎導至彼,建塔供養。乃宣王二十二年乙未歲也。

    四祖優波鞠多尊者
  四祖優波鞠多尊者,吒利國人也。亦名優波崛多,又名鄔波鞠多。姓首陀,父善意。十七出家,二十證果。隨方行化,至摩突羅國,得度者甚眾。由是魔宮震動,波旬愁怖,遂竭其魔力,以害正法。尊者即入三昧,觀其所由。波旬復伺便,密持瓔珞縻之于頸。及尊者出定,乃取人狗蛇三屍,化為華鬘,耎言慰諭波旬曰:「汝與我瓔珞,甚是珍妙。吾有華鬘,以相酬奉。」波旬大喜,引頸受之,即變為三種臭屍,蟲蛆壞爛。波旬厭惡,大生憂惱。盡己神力,不能移動。乃升六欲天,告諸天主。又詣梵王,求其解免。彼各告言:「十力弟子,所作神變,我輩凡陋,何能去之?」波旬曰:「然則奈何?」梵王曰:「汝可歸心尊者,即能除斷。」乃為說偈,令其回向曰:「若因地倒,還因地起;離地求起,終無其理。」波旬受教已,即下天宮,禮尊者足,哀露懺悔。尊者告曰:「汝自今去,於如來正法,更不作嬈害否?」波旬曰:「我誓回向佛道,永斷不善。」尊者曰:「若然者,汝可口自唱言:皈依三寶。」魔王合掌三唱,華鬘悉除。乃歡喜踊躍,作禮尊者而說偈曰:「稽首三昧尊,十力聖弟子。我今願回向,勿令有劣弱。」
  尊者在世化導,證果最多。每度一人,以一籌置於石室。其室縱十八肘,廣十二肘,充滿其間。最後有一長者子,名曰香眾,來禮尊者,志求出家。尊者問曰:「汝身出家,心出家?」答曰:「我來出家,非為身心。」尊者曰:「不為身心,復誰出家?」答曰:「夫出家者,無我我故。無我我故,即心不生滅;心不生滅,即是常道。諸佛亦常心無形相,其體亦然。」尊者曰:「汝當大悟,心自通達。宜依佛法僧,紹隆聖種。」即為剃度,授具足戒。仍告之曰:「汝父嘗夢金日而生汝,可名提多迦。」復謂曰:「如來以大法眼藏,次第傳授,以至於我。今復付汝,聽吾偈言:『心自本來心,本心非有法。有法有本心,非心非本法。』」付法已,乃踊身虛空,呈十八變,卻復本座,跏趺而逝。提多迦以室內籌用焚師軀,收舍利,建塔供養。即平王三十年庚子歲也。

    五祖提多迦尊者
  五祖提多迦尊者,摩伽陀國人也。梵語提多迦,此云通真量。初生之時,父夢金日自屋而出,照耀天地。前有大山,諸寶嚴飾。山頂泉涌,滂沱四流。後遇鞠多尊者,為解之曰:「寶山者,吾身也。泉涌者,法無盡也。日從屋出者,汝今入道之相也。照耀天地者,汝智慧超越也。」尊者聞師說已,歡喜踊躍,而唱偈言:「巍巍七寶山,常出智慧泉。回為真法味,能度諸有緣。」鞠多尊者亦說偈曰:「我法傳於汝,當現大智慧。金日從屋出,照耀於天地。」提多迦聞師妙偈,設禮奉持。後至中印度,彼國有八千大仙,彌遮迦為首。聞尊者至,率眾瞻禮。謂尊者曰:「昔與師同生梵天,我遇阿私陀仙授我仙法,師逢十力弟子,修習禪那,自此報分殊塗,已經六劫。」者曰:「支離累劫,誠哉不虛。今可捨邪歸正,以入佛乘。」彌遮迦曰:「昔阿私陀仙人授我記云:『汝卻後六劫,當遇同學,獲無漏果。』今也相遇,非宿緣邪?願師慈悲,令我解脫。」者即度出家,命諸聖授戒。其餘仙眾,始生我慢。尊者示大神通,於是俱發菩提心,一時出家。者乃告彌遮迦曰:「昔如來以大法眼藏密付迦葉,展轉相授,而至於我。我今付汝,當護念之。」乃說偈曰:「通達本法心,無法無非法。悟了同未悟,無心亦無法。」說偈已,踊身虛空作十八變,火光三昧,自焚其軀。彌遮迦與八千比丘同收舍利,於班荼山中起塔供養。即莊王五年己丑歲也。

    六祖彌遮迦尊者
  六祖彌遮迦尊者,中印度人也。既傳法已,遊化至北天竺國,見雉堞之上有金色祥雲,歎曰:「斯道人氣也,必有大士為吾嗣。」乃入城,於闤闠間有一人手持酒器,逆而問曰:「師何方來?欲往何所?」祖曰:「從自心來,欲往無處。」曰:「識我手中物否?」祖曰:「此是觸器而負淨者。」曰:「師識我否?」祖曰:「我即不識,識即非我。」復謂之曰:「汝試自稱名氏,吾當後示本因。」彼說偈答曰:「我從無量劫,至于生此國,本姓頗羅墮,名字婆須蜜。」祖曰:「我師提多迦說,世尊昔遊北印度,語阿難言:『此國中吾滅後三百年,有一聖人姓頗羅墮,名婆須蜜,而於禪祖,當獲第七。』世尊記汝,汝應出家。」彼乃置器禮師,側立而言曰:「我思往劫,嘗作檀那,獻一如來寶座,彼佛記我曰:『汝於賢劫釋迦法中,宣傳至教。』今符師說,願加度脫。」祖即與披剃,復圓戒相,乃告之曰:「正法眼藏,今付於汝,勿令斷絕。」乃說偈曰:「無心無可得,說得不名法。若了心非心,始解心心法。」祖說偈已,入師子奮迅三昧,踊身虛空,高七多羅樹卻復本座,化火自焚。婆須蜜收靈骨,貯七寶函,建浮圖寘于上級。即襄王十五年甲申歲也。

    七祖婆須蜜尊者
  七祖婆須蜜尊者,北天竺國人也。姓頗羅墮,常服淨衣,執酒器,遊行里閈,或吟或嘯,人謂之狂。及遇彌遮迦尊者,宣如來往誌,自省前緣,投器出家,受法行化。至迦摩羅國,廣興佛事。於法座前,忽有智者自稱:「我名佛陀難提,今與師論義。」祖曰:「仁者論即不義,義即不論。若擬論義,終非義論。」難提知師義勝,心即欽服。曰:「我願求道,霑甘露味。」祖遂與剃度,而授具戒。復告之曰:「如來正法眼藏,我今付汝;汝當護持。」乃說偈曰:「心同虛空界,示等虛空法。證得虛空時,無是無非法。」即入慈心三昧。時梵王帝釋及諸天眾俱來作禮,而說偈言:「賢劫眾聖祖,而當第七位。尊者哀念我,請為宣佛地。」尊者從三昧起,示眾曰:「我所得法,而非有故,若識佛地,離有無故。」語已,還入三昧,示涅槃相。難提即於本座起七寶塔,以葬全身。即定王十七年辛未歲也。

    八祖佛陀難提尊者
  八祖佛陀難提尊者,迦摩羅國人也。姓瞿曇氏,頂有肉髻,辯捷無礙。初遇婆須蜜,出家受教。既而領徒行化,至提伽國毗舍羅家,見舍上有白光上騰,謂其徒曰:「此家有聖人,口無言說,真大乘器。不行四衢,知觸穢耳。」言訖,長者出致禮,問:「何所須?」祖曰:「我求侍者。」長者曰:「我有一子,名伏馱蜜多,年已五十,口未曾言,足未曾履。」祖曰:「如汝所說,真吾弟子。」伏馱聞之,遽起禮拜,而說偈曰:「父母非我親,誰是最親者?諸佛非我道,誰為最道者?」祖以偈答曰:「汝言與心親,父母非可比;汝行與道合,諸佛心即是。外求有相佛,與汝不相似。欲識汝本心,非合亦非離。」伏馱聞偈已,便行七步。祖曰:「此子昔曾值佛,悲願廣大,慮父母愛情難捨,故不言不履耳。」長者遂捨令出家。祖尋授具戒,復告之曰:「我今以如來正法眼藏付囑於汝,勿令斷絕。」乃說偈曰:「虛空無內外,心法亦如此。若了虛空故,是達真如理。」伏馱承師付囑,以偈讚曰:「我師禪祖中,當得為第八。法化眾無量,悉獲阿羅漢。」爾時佛陀難提即現神變,卻復本座,儼然寂滅。眾興寶塔,葬其全身。即景王十年丙寅歲也。

    九祖伏馱蜜多尊者
  九祖伏馱蜜多尊者,提伽國人也。姓毗舍羅。既受八祖付囑,後至中印度行化。時有長者香蓋,攜一子而來,瞻禮祖曰:「此子處胎六十歲,因號難生。嘗會一仙者,謂此兒非凡,當為法器。今遇尊者,可令出家。」祖即與落髮授戒,羯磨之際,祥光燭座,仍感舍利三七粒現前,自此精進忘疲。既而祖告之曰:「如來大法眼藏,今付於汝。汝護念之。」乃說偈曰:「真理本無名,因名顯真理。受得真實法,非真亦非偽。」祖付法已,即入滅盡三昧而般涅槃。眾以香油旃檀闍維,收舍利,建塔于那爛陀寺。即敬王三十三年甲寅歲也。

    十祖脅尊者
  十祖脅尊者,中印度人也。本名難生。初將誕時,父夢一白象,背有寶座,座上安一明珠,從門而入,光照四眾,既覺遂生。後值九祖,執侍左右,未嘗睡眠,謂其脅不至席,遂號脅尊者焉。初至華氏國,憩一樹下,右手指地而告眾曰:「此地變金色,當有聖人入會。」言訖,即變金色。時有長者子富那夜奢,合掌前立。祖問曰:「汝從何來?」答曰:「我心非往。」祖曰:「汝何處住?」答曰:「我心非止。」祖曰:「汝不定邪?」曰:「諸佛亦然。」祖曰:「汝非諸佛。」曰:「諸佛亦非。」祖因說偈曰:「此地變金色,預知有聖至。當坐菩提樹,覺華而成已。」夜奢復說偈曰:「師坐金色地,常說真實義。回光而照我,令入三摩諦。」祖知其意,即度出家,復具戒品,乃告之曰:「如來大法藏,今付於汝,汝護念之。」乃說偈曰:「真體自然真,因真說有理。領得真真法,無行亦無止。」祖付法已,即現神變而入涅槃,化火自焚。四眾各以衣祴盛舍利,隨處興塔而供養之。即貞王二十七年己亥歲也。

   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
  十一祖富那夜奢尊者,華氏國人也。姓瞿曇氏,父寶身。既得法於脅尊者,尋詣波羅奈國,有馬鳴大士迎而作禮。問曰:「我欲識佛,何者即是?」祖曰:「汝欲識佛,不識者是。」曰:「佛既不識,焉知是乎?」祖曰:「既不識佛,焉知不是?」曰:「此是鋸義。」祖曰:「彼是木義。」祖問:「鋸義者何?」曰:「與師平出。」馬鳴卻問:「木義者何?」祖曰:「汝被我解。」馬鳴豁然省悟,稽首皈依,遂求剃度。祖謂眾曰:「此大士者,昔為毗舍利國王。其國,有一類人如馬裸露,王運神力分身為蠶,彼乃得衣。王後復生中印度,馬人感戀悲鳴,因號馬鳴焉。如來記云:『吾滅度後六百年,當有賢者馬鳴於波羅奈國,摧伏異道,度人無量,繼吾傳化。』今正是時。」即告之曰:「如來大法眼藏,今付於汝。」即說偈曰:「迷悟如隱顯,明暗不相離。今付隱顯法,非一亦非二。」尊者付法已,即現神變,湛然圓寂。眾興寶塔,以閟全身。即安王十九年戊戌歲也。

    十二祖馬鳴尊者
  十二祖馬鳴大士者,波羅奈國人也。亦名功勝,以有作無作諸功德最為殊勝,故名焉。既受法於夜奢尊者,後於華氏國轉妙法輪。忽有老人,座前仆地,祖謂眾曰:「此非庸流,當有異相。」言訖不見。俄從地涌出一金色人,復化為女子,右手指祖而說偈曰:「稽首長老尊,當受如來記。今於此地上,宣通第一義。」說偈已,瞥然不見。祖曰:「將有魔來,與吾較﹝音角﹞力。」有頃,風雨暴至,天地晦冥。祖曰:「魔之來信矣,吾當除之。」即指空中,現一大金龍,奮發威神,震動山岳。祖儼然於座,魔事隨滅。經七日,有一小蟲,大若蟭螟,潛形座下。祖以手取之,示眾曰:「斯乃魔之所變,盜聽吾法耳。」乃放之令去,魔不能動。祖告之曰:「汝但歸依三寶,即得神通。」遂復本形,作禮懺悔。祖問曰:「汝名誰邪?眷屬多少?」曰:「我名迦毗摩羅,有三千眷屬。」祖曰:「盡汝神力,變化若何?」曰:「我化巨海極為小事。」祖曰:「汝化性海得否?」曰:「何謂性海,我未嘗知。」祖即為說性海曰:「山河大地,皆依建立。三昧六通,由茲發現。」迦毗摩羅聞言,遂發信心,與徒眾三千,俱求剃度。祖乃召五百羅漢,與授具戒。復告之曰:「如來大法眼藏,今當付汝。汝聽偈言:『隱顯即本法,明暗元不二。今付悟了法,非取亦非離。』」付囑已,即入龍奮迅三昧,挺身空中,如日輪相,然後示滅。四眾以真體藏之龍龕。即顯王四十二年甲午歲也。

    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
  十三祖迦毗摩羅尊者,華氏國人也。初為外道,有徒三千,通諸異論。後於馬鳴尊者得法,領徒至西印度。彼有太子,名雲自在。仰尊者名,請於宮中供養。祖曰:「如來有教,沙門不得親近國王、大臣權勢之家。」太子曰:「今我國城之北,有大山焉。山有一石窟,可禪寂于此否?」祖曰:「諾。」即入彼山。行數里,逢一大蟒,祖直前不顧,盤繞祖身,祖因與授三皈依,蟒聽訖而去。祖將至石窟,復有一老人素服而出,合掌問訊。祖曰:「汝何所止?」答曰:「我昔嘗為比丘,多樂寂靜,有初學比丘數來請益,而我煩於應答,起嗔恨想,命終墮為蟒身,住是窟中,今已千載。適遇尊者,獲聞戒法,故來謝爾。」祖問曰:「此山更有何人居止?」曰:「北去十里,有大樹蔭覆五百大龍,其樹王名龍樹,常為龍眾說法,我亦聽受耳。」祖遂與徒眾詣彼,龍樹出迎曰:「深山孤寂,龍蟒所居。大德至尊,何枉神足?」祖曰:「吾非至尊,來訪賢者。」龍樹默念曰:「此師得決定性明道眼否?是大聖繼真乘否?」祖曰:「汝雖心語,我已意知。但辦出家,何慮吾之不聖?」龍樹聞已,悔謝。祖即與度脫,及五百龍眾俱受具戒。復告之曰:「今以如來大法眼藏,付囑於汝。諦聽偈言:『非隱顯法,說是真實際。悟此隱顯法,非愚亦非智。』」付法已,即現神變,化火焚身。龍樹收五色舍利,建塔焉。即赧王四十六年壬辰歲也。

    十四祖龍樹尊者
  十四祖龍樹尊者,西天竺國人也,亦名龍勝。始於摩羅尊者得法,後至南印度。彼國之人,多信福業。祖為說法,遞相謂曰:「人有福業,世間第一。徒言佛性,誰能睹之?」祖曰:「汝欲見佛性,先須除我慢。」彼人曰:「佛性大小?」祖曰:「非大非小,非廣非狹。無福無報,不死不生。」彼聞理勝,悉回初心。祖復於座上,現自在身,如滿月輪。一切眾唯聞法音,不睹祖相。彼眾中有長者子,名迦那提婆,謂眾曰:「識此相否?」眾曰:「目所未睹,安能辨識?」提婆曰:「此是尊者現佛性體相,以示我等。何以知之?蓋以無相三昧,形如滿月。佛性之義,廓然虛明。」言訖,輪相即隱,復居本座,而說偈言:「身現圓月相,以表諸佛體。說法無其形,而辨非聲色。」彼眾聞偈,頓悟無生,咸願出家,以求解脫。祖即為剃髮,命諸聖授具。其國先有外道五千餘眾,作大幻術,眾皆宗仰。祖悉為化之,令歸三寶。復造大智度論、中論、十二門論,垂之於世。後告上首弟子迦那提婆曰:「如來大法眼藏今當付汝。聽吾偈言:『為明隱顯法,方說解脫理。於法心不證,無瞋亦無喜。』」付法訖,入月輪三昧,廣現神變,復就本座,凝然禪寂。迦那提婆與諸四眾,共建寶塔以葬焉。即秦始皇三十五年己丑歲也。

   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
  十五祖迦那提婆尊者,南天竺國人也,姓毗舍羅。初求福業,兼樂辯論。後謁龍樹大士。將及門,龍樹知是智人,先遣侍者以滿缽水置於座前。尊者睹之,即以一針投之而進,欣然契會。龍樹即為說法,不起於座,現月輪相,唯聞其聲,不見其形。祖語眾曰:「今此瑞者,師現佛性。表說法非聲色也。」祖既得法,後至迦毗羅國。彼有長者,曰梵摩淨德。一日,園樹生耳如菌,味甚美。唯長者與第二子羅[目+侯]羅多取而食之。取已隨長,盡而復生。自餘親屬,皆不能見。祖知其宿因,遂至其家。長者迺問其故。祖曰:「汝家昔曾供養一比丘,然此比丘道眼未明,以虛霑信施,故報為木菌。唯汝與子精誠供養,得以享之,餘即否矣。」又問長者:「年多少?」答曰:「七十有九。」祖乃說偈曰:「入道不通理,復身還信施。汝年八十一,此樹不生耳。」長者聞偈已,彌加歎伏。且曰:「弟子衰老,不能事師,願捨次子,隨師出家。」祖曰:「昔如來記此子,當第二五百年為大教主。今之相遇,蓋符宿因。」即與剃髮執侍。至巴連弗城,聞諸外道欲障佛法。計之既久,祖乃執長旛入彼眾中。彼問祖曰:「汝何不前?」祖曰:「汝何不後?」彼曰:「汝似賤人。」祖曰:「汝似良人。」彼曰:「汝解何法?」祖曰:「汝百不解。」彼曰:「我欲得佛。」祖曰:「我灼然得佛。」彼曰:「汝不合得。」祖曰:「元道我得,汝實不得。」彼曰:「汝既不得,云何言得?」祖曰:「汝有我故,所以不得。我無我我,故自當得。」彼辭既屈,乃問祖曰:「汝名何等?」祖曰:「我名迦那提婆。」彼既夙聞祖名,乃悔過致謝。時眾中猶互興問難,祖折以無礙之辯,由是歸伏。乃告上足羅[目+侯]羅多而付法眼。偈曰:「本對傳法人,為說解脫理。於法實無證,無終亦無始。」祖說偈已,入奮迅定,身放八光,而歸寂滅。學眾興塔而供養之。即前漢文帝十九年庚辰歲也。

    十六祖羅[目+侯]羅多尊者
  十六祖羅[目+侯]羅多尊者,迦毗羅國人也。行化至室羅筏城,有河名曰金水,其味殊美,中流復現五佛影。祖告眾曰:「此河之源,凡五百里,有聖者僧伽難提居於彼處。佛誌:『一千年後,當紹聖位。』」語已,領諸學眾,泝流而上。至彼,見僧伽難提安坐入定。祖與眾伺之。經三七日,方從定起。祖問曰:「汝身定邪,心定邪?」提曰:「身心俱定。」祖曰:「身心俱定,何有出入?」提曰:「雖有出入,不失定相。如金在井,金體常寂。」祖曰:「若金在井,若金出井,金無動靜,何物出入?」提曰:「言金動靜,何物出入?言金出入,金非動靜。」祖曰:「若金在井,出者何金?若金出井,在者何物?」提曰:「金若出井,在者非金。金若在井,出者非物。」祖曰:「此義不然。」提曰:「彼義非著。」祖曰:「此義當墮。」提曰:「彼義不成。」祖曰:「彼義不成,我義成矣。」提曰:「我義雖成,法非我故。」祖曰:「我義已成,我無我故。」提曰:「我無我故,復成何義?」祖曰:「我無我故,故成汝義。」提曰:「仁者師誰,得是無我?」祖曰:「我師迦那提婆,證是無我。」難提以偈贊曰:「稽首提婆師,而出於仁者。仁者無我故,我欲師仁者。」祖以偈答曰:「我已無我故,汝須見我我。汝若師我故,知我非我我。」難提心意豁然,即求度脫。祖曰:「汝心自在,非我所繫。」語已,即以右手擎金缽,舉至梵宮,取彼香飯,將齋大眾,而大眾忽生厭惡之心。祖曰:「非我之咎,汝等自業。」即命難提分座同食,眾復訝之。祖曰:「汝不得食,皆由此故。當知與吾分座者,,即過去娑羅樹王如來也。愍物降跡,汝輩亦莊嚴劫中已至三果而未證無漏者也。」眾曰:「我師神力,斯可信矣。彼云過去佛者,即竊疑焉。」難提知眾生慢,乃曰:「世尊在日,世界平正,無有丘陵,江河溝洫,水悉甘美,草木滋茂,國土豐盈。無八苦、行十善,自雙樹示滅八百餘年,世界丘墟,樹木枯悴,人無至信,正念輕微,不信真如,唯愛神力。」言訖,以右手漸展入地,至金剛輪際,取甘露水,以琉璃器持至會所。大眾見之,即時欽慕,悔過作禮。於是,祖命僧伽難提而付法眼。偈曰:「於法實無證,不取亦不離。法非有無相,內外云何起?」祖付法已,安坐歸寂。四眾建塔。當前漢武帝二十八年戊辰歲也。

   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
  十七祖僧伽難提尊者,室羅筏城寶莊嚴王之子也。生而能言,常讚佛事。七歲即厭世樂,以偈告其父母曰:「稽首大慈父,和南骨血母。我今欲出家,幸願哀愍故。」父母固止之,遂終日不食。乃許其在家出家,號僧伽難提。復命沙門禪利多為之師。積十九載,末嘗退倦。每自念言:「身居王宮,胡為出家?」一夕,天光下屬,見一路坦平,不覺徐行。約十里許,至大巖前,有石窟焉,乃燕寂于中。父既失子,即擯禪利多出國,訪尋其子,不知所在。經十年,祖得法受記已,行化至摩提國,忽有涼風襲眾,身心悅適非常,而不知其然。祖曰:「此道德之風也。當有聖者出世,嗣續祖燈乎?」言訖,以神力攝諸大眾,遊歷山谷。食頃,至一峰下,謂眾曰:「此峰頂有紫雲如蓋,聖人居此矣。」即與大眾徘徊久之。見山舍一童子,持圓鑑直造祖前。祖問:「汝幾歲邪?」曰:「百歲。」祖曰:「汝年尚幼,何言百歲?」童曰:「我不會理,正百歲耳。」祖曰:「汝善機邪?」童曰:「佛言:若人生百歲,不會諸佛機,未若生一日,而得決了之。」祖曰:「汝手中者,當何所表?」童曰:「諸佛大圓鑑,內外無瑕翳。兩人同得見,心眼皆相似。」彼父母聞子語,即捨令出家。祖攜至本處,授具戒訖,名伽耶舍多。他時聞風吹殿鈴聲,祖問曰:「鈴鳴邪?風鳴邪?」舍多曰:「非風鈴鳴,我心鳴耳。」祖曰:「心復誰乎?」舍多曰:「俱寂靜故。」祖曰:「善哉!善哉!繼吾道者,非子而誰?」即付法眼。偈曰:「心地本無生,因地從緣起。緣種不相妨,華果亦復爾。」祖付法已,右手攀樹而化。大眾議曰:「尊者樹下歸寂,其垂蔭後裔乎!」將奉全身於高原建塔,眾力不能舉,即就樹下起塔。當前漢昭帝十三年丁未歲也。

   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
  十八祖伽耶舍多尊者,摩提國人也。姓鬱頭藍,父天蓋,母方聖。嘗夢大神持鑑,因而有娠。凡七日而誕,肌體瑩如琉璃,未嘗洗沐,自然香潔。幼好閑靜,語非常童。持鑑出遊,遇難提尊者。得度後,領徒至大月氏國。見一婆羅門舍有異氣,祖將入彼舍,舍主鳩摩羅多問曰:「是何徒眾?」祖曰:「是佛弟子。」彼聞佛號,心神竦然,即時閉戶。祖良久扣其門,羅多曰:「此舍無人。」祖曰:「答無者誰?」羅多聞語,知是異人,遽開關延接。祖曰:「昔世尊記曰:『吾滅後一千年,有大士出現於月氏國,紹隆玄化。』今汝值吾,應斯嘉運。」於是鳩摩羅多發宿命智,投誠出家。授具訖,付法偈曰:「有種有心地,因緣能發萌。於緣不相礙,當生生不生。」祖付法已,踊身虛空,現十八種神變,化火光三昧,自焚其身。眾以舍利起塔。當前漢成帝二十年戊申歲也。

   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
  十九祖鳩摩羅多尊者,大月氏國婆羅門之子也。昔為自在天人。﹝欲界第六天。﹞見菩薩瓔珞,忽起愛心,墮生忉利。﹝欲界第二天。﹞聞憍尸迦說般若波羅蜜多,以法勝故,升于梵天色界。以根利故,善說法要,諸天尊為導師。以繼祖時至,遂降月氏。後至中天竺國,有大士名闍夜多,問曰:「我家父母素信三寶,而常縈疾瘵,凡所營作,皆不如意;而我鄰家久為旃陀羅行,而身常勇健,所作和合。彼何幸,而我何辜?」祖曰:「何足疑乎!且善惡之報有三時焉:凡人但見仁夭暴壽、逆吉義凶,便謂亡因果、虛罪福,殊不知影響相隨,毫釐靡忒。縱經百千萬劫,亦不磨滅。」時闍夜多聞是語已,頓釋所疑。祖曰:「汝雖已信三業,而未明業從惑生,惑因識有,識依不覺,不覺依心。心本清淨,無生滅,無造作,無報應,無勝負,寂寂然,靈靈然。汝若入此法門,可與諸佛同矣。一切善惡、有為無為,皆如夢幻。」闍夜多承言領旨,即發宿慧,懇求出家。既受具,祖告曰:「吾今寂滅時至,汝當紹行化跡。」乃付法眼,偈曰:「性上本無生,為對求人說。於法既無得,何懷決不決。」又云:「此是妙音如來見性清淨之句,汝宜傳布後學。」言訖,即於座上,以指爪剺面,如紅蓮開出,大光明照耀四眾,而入寂滅。闍夜多起塔。當新室十四年壬午歲也。

    十祖闍夜多尊者
  十祖闍夜多尊者,北天竺國人也。智慧淵沖,化導無量。後至羅閱城,敷揚頓教。彼有學眾,唯尚辯論。為之首者,名婆修盤頭。﹝此云遍行。﹞常一食不臥,六時禮佛,清淨無欲,為眾所歸。祖將欲度之,先問彼眾曰:「此遍行頭陀,能修梵行,可得佛道乎?」眾曰:「我師精進,何故不可。」祖曰:「汝師與道遠矣。設苦行歷於塵劫,皆虛妄之本也。」眾曰:「尊者蘊何德行而譏我師?」祖曰:「我不求道,亦不顛倒。我不禮佛,亦不輕慢。我不長坐,亦不懈怠。我不一食,亦不雜食。我不知足,亦不貪欲。心無所希,名之曰道。」時遍行聞已,發無漏智,歡喜讚歎。祖又語彼眾曰:「會吾語否?吾所以然者,為其求道心切。夫絃急即斷,故吾不贊。令其住安樂地,入諸佛智。」復告遍行曰:「吾適對眾,抑挫仁者,得無惱於衷乎?」遍行曰:「我憶念七劫前,生常安樂國,師於智者月淨,記我非久當證斯陀含果。時有大光明菩薩出世,我以老故,策杖禮謁。師叱我曰:『重子輕父,一何鄙哉!』時我自謂無過,請師示之。師曰:「汝禮大光明菩薩,以杖倚壁畫佛面,以此過慢,遂失二果我責躬悔過以來,聞諸惡言,如風如響,況今獲飲無上甘露,而反生熱惱邪?惟願大慈,以妙道垂誨。」祖曰:「汝久植眾德,當繼吾宗。聽吾偈曰:『言不合無生,同於法界性。若能如是解,通達事理竟。』」祖付法已,不起於座,奄然歸寂。闍維,收舍利建塔,當後漢明帝十七年甲戌歲也。

    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
  二十一祖婆修盤頭尊者,羅閱城人也。姓毗舍佉,父光蓋,母嚴一。家富而無子,父母禱于佛塔而求嗣焉。一夕,母夢吞明暗二珠,覺而有孕。經七日,有一羅漢名賢眾至其家,光蓋設禮,賢眾端坐受之。嚴一出拜,賢眾避席,云:「回禮法身大士。」光蓋罔測其由,遂取一寶珠跪獻,試其真偽。賢眾即受之,殊無遜謝。光蓋不能忍,問曰:「我是丈夫,致禮不顧,我妻何德,尊者避之。」賢眾曰:「我受禮納珠,貴福汝耳。汝婦懷聖子,生當為世燈慧日,故吾避之,非重女人也。」賢眾又曰:「汝婦當生二子,一名婆修盤頭,則吾所尊者也。二名芻尼。﹝此云野鵲子。﹞昔如來在雪山修道,芻尼巢於頂上,佛既成道,芻尼受報為那提國王。佛記云:『汝至第二五百年,生羅閱城毗舍佉家,與聖同胞。』今無爽矣。」後一月,果產二子。尊者婆修盤頭年至十五,禮光度羅漢出家,感毗婆訶菩薩與之授戒。行化至那提國,彼王名常自在,有二子:一名摩訶羅,次名摩拏羅。王問祖曰:「羅閱城土風,與此何異?」祖曰:「彼土曾三佛出世,今王國有二師化導。」王曰:「二師者誰?」祖曰:「佛記第二五百年,有二神力大士出家繼聖,即王之次子摩拏羅,是其一也。吾雖德薄,敢當其一。」王曰:「誠如尊者所言,當捨此子作沙門。」祖曰:「善哉!大王能遵佛旨。」即與授具,付法。偈曰:「泡幻同無礙,如何不了悟,達法在其中,非今亦非古。」祖付法已,踊身高半由旬,屹然而住。四眾仰瞻虔請,復坐跏趺而逝。荼毗得舍利,建塔。當後漢殤帝十二年丁巳歲也。

    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
  二十二祖摩拏羅尊者,那提國常自在王之子也。年三十,遇婆修祖師出家傳法至西印度。彼國王名得度,即瞿曇種族,歸依佛乘,勤行精進。一日,於行道處,現一小塔,欲取供養,眾莫能舉。王即大會梵行、禪觀、咒術等三眾,欲問所疑。時祖亦赴此會,是三眾皆莫能辨。祖即為王廣說塔之所因,﹝塔,阿育王造者,此不繁錄。﹞今之出現,王福力之所致也。王聞是說,乃曰:「至聖難逢,世樂非久。」即傳位太子,投祖出家,七日而證四果。祖深加慰誨曰:「汝居此國,善自度人。今異域有大法器,吾當往化。」得度曰:「師應跡十方,動念當至,寧勞往邪?」祖曰:「然。」於是焚香,遙語月氏國鶴勒那比丘曰:「汝在彼國,教導鶴眾,道果將證,宜自知之。」時鶴勒那為彼國王寶印說修多羅偈,忽睹異香成穗,王曰:「是何祥也?」曰:「此是西印土傳佛心印祖師摩拏羅將至,先降信香耳。」曰:「此師神力何如?」曰:「此師遠承佛記,當於此土廣宣玄化。」時王與鶴勒那俱遙作禮。祖知已,即辭得度比丘,往月氏國,受王與鶴勒那供養。後鶴勒那問祖曰:「我止林間,已經九白。﹝印度以一年為一白。﹞有弟子龍子者,幼而聰慧,我於三世推窮,莫知其本。」祖曰:「此子於第五劫中,生妙喜國婆羅門家,曾以旃檀施於佛宇,作槌撞鍾,受報聰敏,為眾欽仰。」又問:「我有何緣而感鶴眾?」祖曰:「汝第四劫中,嘗為比丘,當赴會龍宮。汝諸弟子咸欲隨從,汝觀五百眾中,無有一人堪任妙供。時諸弟子曰:『師常說法,於食等者,於法亦等。今既不然,何聖之有!』汝即令赴會。自汝捨生、趣生、轉化諸國,其五百弟子以福微德薄,生於羽族。今感汝之惠,故為鶴眾相隨。」鶴勒那問曰:「以何方便,令彼解脫?」祖曰:「我有無上法寶,汝當聽受,化未來際。」而說偈曰:「心隨萬境轉,轉處實能幽。隨流認得性,無喜復無憂。」時鶴眾聞偈,飛鳴而去。祖跏趺,寂然奄化。鶴勒那與寶印王起塔。當後漢桓帝十九年乙巳歲也。

   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
  二十三祖鶴勒那尊者,﹝勒那梵語,鶴即華言,以常感群鶴戀慕故名耳。﹞月氏國人也。姓婆羅門,父千勝,母金光。以無子故,禱于七佛金幢。即夢須彌山頂一神童,持金環云:「我來也。」覺而有孕。年七歲,遊行聚落,睹民間淫祀,乃入廟叱之曰:「汝妄興禍福,幻惑於人,歲費牲牢,傷害斯甚。」言訖,廟藺艙M而壞。由是鄉黨謂之聖子。年二十二出家。三十遇摩拏羅尊者,付法眼藏。行化至中印度。彼國王名無畏海,崇信佛道。祖為說正法次,王忽見二人緋素服拜祖。王問曰:「此何人也?」祖曰:「此是日月天子,吾昔曾為說法,故來禮拜。」良久不見,唯聞異香。王曰:「日月國土,總有多少?」祖曰:「千釋迦佛所化世界,各有百億迷盧日月,我若廣說,即不能盡。」王聞忻然。時祖演無上道,度有緣眾,以上足龍子早夭,有兄師子,博通強記,事婆羅門。厥師既逝,弟復云亡,乃歸依尊者而問曰:「我欲求道,當何用心?」祖曰:「汝欲求道,無所用心。」曰:「既無用心,誰作佛事?」祖曰:「汝若有用,即非功德。汝若無作,即是佛事。經云:『我所作功德,而無我所故。』」師子聞是語已,即入佛慧。時祖忽指東北問曰:「是何氣象?」師子曰:「我見氣如白虹,貫乎天地。復有黑氣五道,橫亙其中。」祖曰:「其兆云何?」曰:「莫可知矣。」祖曰:「吾滅後五十年,北天竺國當有難起,嬰在汝身。吾將滅矣,今以法眼付囑於汝,善自護持。」乃說偈曰:「認得心性時,可說不思議。了了無可得,得時不說知。」師子比丘聞偈欣愜,然未曉將罹何難,祖乃密示之。言訖,現十八變,而歸寂。闍維畢,分舍利,各欲興塔。祖復現空中而說偈曰:「一法一切法,一切一法攝。吾身非有無,何分一切塔?」大眾聞偈,遂不復分,就馱都場而建塔焉。即後漢獻帝二十年己丑歲也。

    二十四祖師子尊者
  二十四祖師子比丘者,中印度人也。姓婆羅門。得法遊方,至罽賓國。有波利迦者,本習禪觀,故有禪定、知見、執相、捨相、不語之五眾。祖詰而化之,四眾皆默然心服。唯禪定師達磨達者,聞四眾被責,憤悱而來。祖曰:「仁者習定,何當來此?既至于此,胡云習定?」彼曰:「我雖來此,心亦不亂。定隨人習,豈在處所?」祖曰:「仁者既來,其習亦至。既無處所,豈在人習?」彼曰:「定習人故,非人習定。我當來此,其定常習。」祖曰:「人非習定,定習人故。當自來時,其定誰習?」彼曰:「如淨明珠,內外無翳。定若通達,必當如此。」祖曰:「定若通達,一似明珠。今見仁者,非珠之徒。」彼曰:「其珠明徹,內外悉定。我心不亂,猶若此淨。」祖曰:「其珠無內外,仁者何能定?穢物非動搖,此定不是淨。」達磨達蒙祖開悟,心地朗然。祖既攝五眾,名聞遐邇。方求法嗣,遇一長者,引其子問祖曰:「此子名斯多,當生便拳左手,今既長矣,終未能舒,願尊者示其宿因。」祖睹之,即以手接曰:「可還我珠!」童子遽開手奉珠,眾皆驚異。祖曰:「吾前報為僧,有童子名婆舍,吾嘗赴西海齋,受[貝+親]珠付之,今還吾珠,理固然矣。」長者遂捨其子出家,祖即與授具。以前緣故名婆舍斯多。祖即謂之曰:「吾師密有懸記,罹難非久,如來正法眼藏今轉付汝,汝應保護,普潤來際。」偈曰:「正說知見時,知見俱是心。當心即知見,知見即于今。」祖說偈已,以僧伽梨密付斯多,俾之他國,隨機演化。斯多受教,直抵南天。祖謂難不可以苟免,獨留罽賓。時本國有外道二人:一名摩目多,二名都落遮,學諸幻法,欲共謀亂。乃盜為釋子形象,潛入王宮。且曰:「不成即罪歸佛子。」妖既自作,禍亦旋踵。王果怒曰:「吾素歸心三寶,何乃構害,一至于斯!」即命破毀伽藍,祛除釋眾。又自秉劍,至尊者所,問曰:「師得蘊空否?」祖曰:「已得蘊空。」王曰:「離生死否?」祖曰:「已離生死。」王曰:「既離生死,可施我頭。」祖曰:「身非我有,何吝於頭!」王即揮刃,斷尊者首。白乳涌高數尺,王之右臂旋亦墮地,七日而終。太子光首歎曰:「我父何故自取其禍?」時有象白山僊人者,深明因果,即為光首廣宣宿因,解其疑網。﹝事具聖冑集及寶林傳。﹞遂以師子尊者報體而建塔焉。當魏齊王二十年己卯歲也。

   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
  二十五祖婆舍斯多尊者,罽賓國人也。姓婆羅門,父寂行,母常安樂。初,母夢得神劍,因而有孕。既誕,拳左手。遇師子尊者顯發宿因,密授心印。後適南天,至中印度。彼國王名迦勝,設禮供養。時有外道,號無我尊。先為王禮重,嫉祖之至,欲與論義,幸而勝之,以固其事。乃於王前謂祖曰:「我解默論,不假言說。」祖曰:「孰知勝負?」彼曰:「不爭勝負,但取其義。」祖曰:「汝以何為義?」彼曰:「無心為義。」祖曰:「汝既無心,豈得義乎?」彼曰:「我說無心,當名非義。」祖曰:「汝說無心,當名非義。我說非心,當義非名。」彼曰:「當義非名,誰能辨義?」祖曰:「汝名非義,此名何名?」彼曰:「為辨非義,是名無名。」祖曰:「名既非名,義亦非義,辨者是誰,當辨何物?」如是往返五十九番,外道杜口信伏。于時祖忽面北,合掌長吁曰:「我師師子尊者,今日遇難,斯可傷焉。」即辭王南邁,達于南天,潛隱山谷。時彼國王名天德,迎請供養。王有二子:一名德勝,凶暴而色力充盛。一名不如密多,和柔而長嬰疾苦。祖乃為陳因果,王即頓釋所疑。又有咒術師,忌祖之道,乃潛置毒藥于飲食中,祖知而食之,彼返受禍,遂投祖出家。祖即與授具。後六十載,德勝即位,復信外道,致難于祖。不如密多以進諫被囚。王遽問祖曰:「予國素絕妖訛,師所傳者當是何宗?」祖曰:「王國昔來,實無邪法。我所得者,即是佛宗。」王曰:「佛滅已千二百載,師從誰得邪?」祖曰:「飲光大士,親受佛印,展轉至二十四世師子尊者,我從彼得。」王曰:「予聞師子比丘不能免於刑戮,何能傳法後人?」祖曰:「我師難未起時,密授我信衣法偈,以顯師承。」王曰:「其衣何在?」祖即於囊中出衣示王。王命焚之,五色相鮮,薪盡如故。王即追悔致禮。師子真嗣既明,乃赦密多。密多遂求出家。祖問曰:「汝欲出家,當為何事?」密多曰:「我若出家,不為其事。」祖曰:「不為何事?」密多曰:「不為俗事。」祖曰:「當為何事?」密多曰:「當為佛事。」祖曰:「太子智慧天至,必諸聖降跡。」即許出家。六年侍奉,後於王宮受具。羯磨之際,大地震動,頗多靈異。祖乃命之曰:「吾已衰朽,安可久留?汝當善護正法眼藏,普濟群有。聽吾偈曰:『聖人說知見,當境無是非。我今悟真性,無道亦無理。』」不如密多聞偈,再啟祖曰:「法衣宜可傳授。」祖曰:「此衣為難故,假以證明;汝身無難,何假其衣?化被十方,人自信向。」不如密多聞語,作禮而退。祖現于神變,化三昧火自焚,平地舍利可高一尺。德勝王創浮圖而祕之。當東晉明帝太寧三年乙酉歲也。

   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
  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,南印度天德王之次子也。既受度得法,至東印度。彼王名堅固,奉外道師長爪梵志。暨尊者將至,王與梵志同睹白氣貫于上下。王曰:「斯何瑞也?」梵志預知祖入境,恐王遷善,乃曰:「此是魔來之兆耳,何瑞之有!」即鳩諸徒眾議曰:「不如密多將入都城,誰能挫之?」弟子曰:「我等各有咒術,可以動天地、入水火,何患哉?」祖至,先見宮牆有黑氣,乃曰:「小難耳。」直詣王所。王曰:「師來何為?」祖曰:「將度眾生。」王曰:「以何法度?」祖曰:「各以其類度之。」時梵志聞言,不勝其怒,即以幻法,化大山於祖頂上。祖指之,忽在彼眾頭上。梵志等怖懼投祖,祖愍其愚惑,再指之,化山隨滅。乃為王演說法要,俾趣真乘。謂王曰:「此國當有聖人而繼於我。」是時有婆羅門子,年二十許,幼失父母,不知名氏。或自言纓絡,故人謂之纓絡童子。遊行閭里,丐求度日,若常不輕之類。人問:「汝行何急?」即答曰:「汝行何緩?」或曰:「何姓?」乃曰:「與汝同姓。」莫知其故。後,王與尊者同車而出,見纓絡童子稽首於前,祖曰:「汝憶往事否?」童曰:「我念遠劫中,與師同居。師演摩訶般若,我轉甚深修多羅,今日之事,蓋契昔因。」祖又謂王曰:「此童子非他,即大勢至菩薩是也。此聖之後,復出二人:一人化南印度,一人緣在震旦。四五年內,卻返此方。」遂以昔因,故名般若多羅。付法眼藏,偈曰:「真性心地藏,無頭亦無尾。應緣而化物,方便呼為智。」祖付法已。即辭王曰:「吾化緣已終,當歸寂滅。願王於最上乘,無忘外護。」即還本座,跏趺而逝,化火自焚。收舍利塔而瘞之。當東晉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歲也。

   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
  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,東印度人也。既得法已,行化至南印度。彼王名香至,崇奉佛乘,尊重供養,度越倫等,又施無價寶珠。時王有三子:曰月淨多羅,曰功德多羅,曰菩提多羅。其季開士也。祖欲試其所得,乃以所施珠問三王子曰:「此珠圓明,有能及否?」第一王子、第二王子皆曰:「此珠七寶中尊,固無踰也。非尊者道力,孰能受之?」第三王子曰:「此是世寶,未足為上。於諸寶中,法寶為上。此是世光,未足為上。於諸光中,智光為上。此是世明,未足為上。於諸明中,心明為上。此珠光明,不能自照,要假智光。光辨於此,既辨此已,即知是珠。既知是珠,即明其寶。若明其寶,寶不自寶。若辨其珠,珠不自珠。珠不自珠者,要假智珠而辨世珠。寶不自寶者,要假智寶以明法寶。然則師有其道,其寶即現。眾生有道,心寶亦然。」祖歎其辯慧,乃復問曰:「於諸物中,何物無相?」曰:「於諸物中,不起無相。」又問:「於諸物中,何物最高?」曰:「於諸物中,人我最高。」又問:「於諸物中,何物最大?」曰:「於諸物中,法性最大。」祖知是法嗣,以時尚未至,且默而混之。及香至王厭世,眾皆號絕。唯第三子菩提多羅於柩前入定。經七日而出,乃求出家。既受具戒,祖告曰:「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,如是展轉,乃至於我。我今囑汝,聽吾偈曰:『心地生諸種,因事復生理。果滿菩提圓,華開世界起。』」尊者付法已,即於座上起立,舒左右手,各放光明二十七道,五色光耀。又踊身虛空,高七多羅樹,化火自焚。空中舍利如雨,收以建塔,當宋孝武帝大明元年丁酉歲。祖因東印度國王請,祖齋次,王乃問:「諸人盡轉經,唯師為甚不轉?」祖曰:「貧道出息不隨眾緣,入息不居蘊界,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,非但一卷兩卷。」

    東土祖師

   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
  初祖菩提達磨大師者,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也。姓剎帝利,本名菩提多羅,後遇二十七祖般若多羅至本國受王供養,知師密跡,因試令與二兄辨所施寶珠,發明心要。既而尊者謂曰:「汝於諸法,已得通量。夫達磨者,通大之義也。宜名達磨。」因改號菩提達磨。祖乃告尊者曰:「我既得法,當往何國而作佛事?願垂開示。」者曰:「汝雖得法,未可遠遊,且止南天。待吾滅後六十七載,當往震旦,設大法藥,直接上根。慎勿速行,衰於日下。」祖又曰:「彼有大士,堪為法器否?千載之下有留難否?」者曰:「汝所化之方,獲菩提者不可勝數。」吾滅後六十餘年,彼國有難,水中文布,自善降之。汝至時,南方勿住。彼唯好有為功業,不見佛理,汝縱到彼,亦不可久留。聽吾偈曰:『路行跨水復逢羊,獨自栖栖暗渡江。日下可憐雙象馬,二株嫩桂久昌昌。』」又問曰:「此後更有何事?」者曰:「從是已去,一百五十年,而有小難。聽吾讖曰:『心中雖吉外頭凶,川下僧房名不中。為遇毒龍生武子,忽逢小鼠寂無窮。』」又問:「此後如何?」者曰:「卻後二百二十年,林下見一人,當得道果。聽吾讖曰:『震旦雖闊無別路,要假兒孫腳下行。金雞解御一粒粟,供養十方羅漢僧。』」復演諸偈,皆預讖佛教隆替。﹝事具寶林傳及聖冑集。﹞祖恭稟教義,服勤左右垂四十年,未嘗廢闕。迨尊者順世,遂演化本國。
  時有二師:一名佛大先,二名佛大勝多,本與祖同學佛陀跋陀小乘禪觀。佛大先既遇般若多羅尊者,捨小趣大,與祖並化,時號二甘露門矣。而佛大勝多更分徒而為六宗:第一有相宗,第二無相宗,第三定慧宗,第四戒行宗,第五無得宗,第六寂靜宗。各封己解,別展化源,聚落崢嶸,徒眾甚盛。祖喟然歎曰:「彼之一師已陷牛跡,況復支離繁盛而分六宗?我若不除,永纏邪見。」言已,微現神力,至有相宗所,問曰:「一切諸法何名實相?」彼眾中有一尊長薩婆羅答曰:「於諸相中不互諸相,是名實相。」祖曰:「一切諸相而不互者,若名實相,當何定邪?」彼曰:「於諸相中實無有定,若定諸相,何名為實?」祖曰:「諸相不定,便名實相。汝今不定,當何得之?」彼曰:「我言不定,不說諸相。當說諸相,其義亦然。」祖曰:「汝言不定,當為實相。定不定故,即非實相。」彼曰:「定既不定,即非實相。知我非故,不定不變。」祖曰:「汝今不變,何名實相?已變已往,其義亦然。」彼曰:「不變當在,在不在故,故變實相,以定其義。」祖曰:「實相不變,變即非實。於有無中,何名實相?」薩婆羅心知聖師懸解潛達,即以手指虛空曰:「此是世間有相,亦能空故,當我此身,得似此否?」祖曰:「若解實相,即見非相。若了非相,其色亦然。當於色中,不失色體。於非相中,不礙有故。若能是解,此名實相。」彼眾聞已,心意朗然,欽禮信受,祖瞥然匿跡。至無相宗所,問曰:「汝言無相,當何證之?」彼眾中有波羅提答曰:「我明無相,心不現故。」祖曰:「汝心不現,當何明之?」彼曰:「我明無相,心不取捨。當於明時,亦無當者。」祖曰:「於諸有無,心不取捨。又無當者,諸明無故。」彼曰:「入佛三昧,尚無所得,何況無相,而欲知之?」祖曰:「相既不知,誰云有無?尚無所得,何名三昧?」彼曰:「我說不證,證無所證。非三昧故,我說三昧。」祖曰:「非三昧者,何當名之?汝既不證,非證何證?」波羅提聞祖辯析,即悟本心,禮謝於祖,懺悔往謬。祖記曰:「汝當得果,不久證之。此國有魔,非久降之。」言已,忽然不現。至定慧宗所,問曰:「汝學定慧,為一為二?」彼眾中有婆蘭陀者答曰:「我此定慧,非一非二。」祖曰:「既非一二,何名定慧?」彼曰:「在定非定,處慧非慧。一即非一,二亦不二。」祖曰:「當一不一,當二不二。既非定慧,約何定慧?」彼曰:「不一不二,定慧能知。非定非慧,亦復然矣。」祖曰:「慧非定故,然何知哉?不一不二,誰定誰慧?」婆蘭陀聞之,疑心冰釋。至第四戒行宗所,問曰:「何者名戒?云何名行?當此戒行,為一為二?」彼眾中有一賢者答曰:「一二二一,皆彼所生。依教無染,此名戒行。」祖曰:「汝言依教,即是有染。一二俱破,何言依教。此二違背,不及於行。內外非明,何名為戒?」彼曰:「我有內外,彼已知竟。既得通達,便是戒行。若說違背,俱是俱非。言及清淨,即戒即行。」祖曰:「俱是俱非,何言清淨?既得通故,何談內外?」賢者聞之,即自慚伏。至無得宗所,問曰:「汝云無得,無得何得?既無所得,亦無得得。」彼眾中有寶靜者答曰:「我說無得,非無得得。當說得得,無得是得。」祖曰:「得既不得,得亦非得。既云得得,得得何得?」彼曰:「見得非得,非得是得。若見不得,名為得得。」祖曰:「得既非得,得得無得。既無所得,當何得得?」寶靜聞之,頓除疑網。至寂靜宗所,問曰:「何名寂靜,於此法中,誰靜誰寂?」彼眾中有尊者答曰:「此心不動,是名為寂。於法無染,名之為靜。」祖曰:「本心不寂,要假寂靜。本來寂故,何用寂靜?」彼曰:「諸法本空,以空空故。於彼空空,故名寂靜。」祖曰:「空空已空,諸法亦爾。寂靜無相,何靜何寂?」彼尊者聞師指誨,豁然開悟。既而六眾,咸誓歸依。由是化被南天,聲馳五印。經六十載,度無量眾。
  後值異見,王輕毀三寶,每云:「我之祖宗,皆信佛道,陷于邪見,壽年不永,運祚亦促。且我身是佛,何更外求?善惡報應,皆因多智之者妄構其說。至於國內耆舊,為前王所奉者,悉從廢黜。」祖知已,歎彼德薄。當何救之?即念無相宗中二首領:其一波羅提者,與王有緣,將證其果。其二宗勝者,非不博辯,而無宿因。時六宗徒眾,亦各念言:佛法有難,師何自安?祖遙知眾意,即彈指應之。六眾聞云:「此是我師達磨信響,我等宜速行,以副慈命。」即至祖所,禮拜問訊。祖曰:「一葉翳空,孰能剪拂?」宗勝曰:「我雖淺薄,敢憚其行?」祖曰:「汝雖辯慧,道力未全。」宗勝自念:「我師恐我見王大作佛事,名譽顯達,映奪尊威。縱彼福慧為王,我是沙門受佛教旨,豈難敵也。」言訖潛去。至王所廣說法要及世界苦樂、人天善惡等事。王與之往返徵詰,無不詣理。王曰:「汝今所解,其法何在?」宗勝曰:「如王治化,當合其道。王所有道,其道何在?」王曰:「我所有道,將除邪法。汝所有法,將伏何人?」祖不起于座,懸知宗勝義墮,遽告波羅提曰:「宗勝不稟吾教,潛化於王,須臾理屈。汝可速救。」波羅提恭稟祖旨,云:「願假神力。」言已,雲生足下。至大王前,默然而住。時王正問宗勝,忽見波羅提乘雲而至,愕然忘其問答。曰:「乘空之者,是正是邪?」提曰:「我非邪正,而來正邪。王心若正,我無邪正。」王雖驚異,而驕慢方熾,即擯宗勝令出。波羅提曰:「王既有道,何擯沙門?我雖無解,願王致問。」王怒而問曰:「何者是佛?」提曰:「見性是佛。」王曰:「師見性否?」提曰:「我見佛性。」王曰:「性在何處?」提曰:「性在作用。」王曰:「是何作用?我今不見。」提曰:「今現作用,王自不見。」王曰:「於我有否?」提曰:「王若作用,無有不是。王若不用,體亦難見。」王曰:「若當用時,幾處出現?」提曰:「若出現時,當有其八。」王曰:「其八出現,當為我說。」波羅提即說偈曰:「在胎為身,處世為人。在眼曰見,在耳曰聞。在鼻辨香,在口談論。在手執捉,在足運奔。遍現俱該沙界,收攝在一微塵。識者知是佛性,不識喚作精魂。」王聞偈已,心即開悟,悔謝前非,咨詢法要,朝夕忘倦,迄于九旬。時宗勝既被斥逐,退藏深山。念曰:「我今百歲,八十為非。二十年來,方歸佛道。性雖愚昧,行絕瑕疵。不能禦難,生何如死?」言訖,即自投崖。俄有神人以手捧承,置于巖上,安然無損。宗勝曰:「我忝沙門,當與正法為主,不能抑絕王非,是以損身自責,何神祐助,一至於斯!願垂一語,以保餘年。」於是神人乃說偈曰:「師壽於百歲,八十而造非。為近至尊故,熏修而入道。雖具少智慧,而多有彼我。所見諸賢等,未嘗生珍敬。二十年功德,其心未恬靜。聰明輕慢故,而獲至於此。得王不敬者,當感果如是。自今不疏怠,不久成奇智。諸聖悉存心,如來亦復爾。」宗勝聞偈欣然,即於巖間宴坐。時王復問波羅提曰:「仁者智辯,當師何人?」提曰:「我所出家,即娑羅寺烏沙婆三藏為受業師。其出世師者,即大王叔菩提達磨是也。」王聞祖名,驚駭久之。曰:「鄙簿忝嗣王位,而趣邪背正,忘我尊叔。」遽敕近臣,特加迎請。祖即隨使而至,為王懺悔往非。王聞規誡,泣謝于祖。又詔宗勝歸國。大臣奏曰:「宗勝被謫投崖,今已亡矣。」王告祖曰:「宗勝之死,皆自於吾。如何大慈,令免斯罪。」祖曰:「宗勝今在巖間宴息,但遣使召,當即至矣。」王即遣使入山,果見宗勝端居禪寂。宗勝蒙召,乃曰:「深愧王意,貧道誓處巖泉。且王國賢德如林,達磨是王之叔,六眾所師,波羅提法中龍象,願王崇仰二聖,以福皇基。」使者復命。未至,祖謂王曰:「知取得宗勝否?」王曰:「未知。」祖曰:「一請未至,再命必來。」良久使還,果如祖語。祖遂辭王曰:「當善修德,不久疾作,吾且去矣。」經七日,王乃得疾。國醫診治,有加無瘳。貴戚近臣憶師前記,急發使告祖曰:「王疾殆至彌留,願叔慈悲,遠來診救。」祖即至慰問。時宗勝再承王召,即別巖間。波羅提亦來問疾。謂祖曰:「當何施為,令王免苦?」祖即令太子為王宥罪施恩,崇奉三寶,復為懺悔,願罪消滅。如是者三,王疾有間。師念震旦緣熟,行化時至,乃先辭祖塔,次別同學,後至王所,慰而勉之曰:「當勤修白業,護持三寶。吾去非晚,一九即回。」王聞師言,涕淚交集曰:「此國何罪,彼土何祥?叔既有緣,非吾所止。惟願不忘父母之國,事畢早回。」王即具大舟,實以眾寶,躬率臣寮,送至海壖。祖汎重溟,凡三周寒暑,達于南海,實梁普通七年丙午歲九月二十一日也。廣州刺史蕭昂具主禮迎接,表聞武帝。帝覽奏,遣使齎詔迎請,當大通元年丁未歲也。﹝普通八年三月改元。﹞十月一日至金陵。帝問曰:「朕即位已來,造寺寫經,度僧不可勝紀,有何功德?」祖曰:「並無功德。」帝曰:「何以無功德?」祖曰:「此但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,如影隨形,雖有非實。」帝曰:「如何是真功德?」祖曰:「淨智妙圓,體自空寂,如是功德,不以世求。」帝又問:「如何是聖諦第一義?」祖曰:「廓然無聖。」帝曰:「對朕者誰?」祖曰:「不識。」帝不領悟。祖知機不契,是月十九日,潛回江北。十一月二十三日,屆于洛陽。當魏孝明帝孝昌三年也,寓止于嵩山少林寺,面壁而坐,終日默然。人莫之測,謂之壁觀婆羅門。
  時有僧神光者,曠達之士也。久居伊洛,博覽群書,善談玄理。每歎曰:「孔老之教,禮術風規,莊易之書,未盡妙理。近聞達磨大士住止少林,至人不遙,當造玄境。」乃往彼,晨夕參承。祖常端坐面壁,莫聞誨勵。光自惟曰:「昔人求道,敲骨取髓,刺血濟饑,布髮掩泥,投崖飼虎,古尚若此,我又何人?」其年十二月九日夜,天大雨雪。光堅立不動,遲明積雪過膝。祖憫而問曰:「汝久立雪中,當求何事?」光悲淚曰:「惟願和尚慈悲,開甘露門,廣度群品。」祖曰:「諸佛無上妙道,曠劫精勤,難行能行,非忍而忍。豈以小德小智,輕心慢心,欲冀真乘,徒勞勤苦。」光聞祖誨勵,潛取利刀,自斷左臂,置于祖前。祖知是法器,乃曰:「諸佛最初求道,為法忘形,汝今斷臂吾前,求亦可在。」祖遂因與易名曰慧可。可曰:「諸佛法印,可得聞乎?」祖曰:「諸佛法印,匪從人得。」可曰:「我心未寧,乞師與安。」祖曰:「將心來,與汝安。」可良久曰:「覓心了不可得。」祖曰:「我與汝安心竟。」越九年,欲返天竺,命門人曰:「時將至矣,汝等盍各言所得乎?」時有道副對曰:「如我所見,不執文字,不離文字,而為道用。」祖曰:「汝得吾皮。」尼摠持曰:「我今所解,如慶喜見阿[門@(人/(人+人))]佛國,一見更不再見。」祖曰:「汝得吾肉。」道育曰:「四大本空,五陰非有,而我見處,無一法可得。」祖曰:「汝得吾骨。」最後慧可禮拜,依位而立。祖曰:「汝得吾髓。」乃顧慧可而告之曰:「昔如來以正法眼付迦葉大士,展轉囑累,而至於我。我今付汝,汝當護持。并授汝袈裟,以為法信。各有所表,宜可知矣。」可曰:「請師指陳。」祖曰:「內傳法印,以契證心;外付袈裟,以定宗旨。後代澆薄,疑慮競生,云吾西天之人,言汝此方之子,憑何得法?以何證之?汝今受此衣法,卻後難生,但出此衣并吾法偈,用以表明其化無礙。至吾滅後二百年,衣止不傳,法周沙界。明道者多,行道者少。說理者多,通理者少。潛符密證,千萬有餘。汝當闡揚,勿輕未悟。一念回機,便同本得。聽吾偈曰:『吾本來茲土,傳法救迷情。一花開五葉,結果自然成。』」祖又曰:「吾有楞伽經四卷,亦用付汝。即是如來心地要門,令諸眾生開示悟入。吾自到此,凡五度中毒。我嘗自出而試之,置石石裂。緣吾本離南印來此東土,見赤縣神州有大乘氣象,遂踰海越漠,為法求人。際會未諧,如愚若訥。今得汝傳授,吾意已終。」﹝別記云:祖初居少林寺九年,為二祖說法,秪教外息諸緣,內心無喘,心如牆壁,可以入道。慧可種種說心性,曾未契理。祖秪遮其非,不為說無念心體。可忽曰:「我已息諸緣。」祖曰:「莫成斷滅去否?」可曰:「不成斷滅。」祖曰:「此是諸佛所傳心體,更勿疑也。」﹞言已,乃與徒眾往禹門千聖寺。止三日,有期城太守楊衒之,早慕佛乘,問祖曰:「西天五印,師承為祖。其道如何?」祖曰:「明佛心宗,行解相應,名之曰祖。」又問:「此外如何?」祖曰:「須明他心,知其今古,不厭有無。於法無取,不賢不愚,無迷無悟。若能是解,故稱為祖。」又曰:「弟子歸心三寶亦有年矣,而智慧昏蒙,尚迷真理。適聽師言,罔知攸措。願師慈悲,開示宗旨。」祖知懇到,即說偈曰:「亦不睹惡而生嫌,亦不觀善而勤措。亦不捨智而近愚,亦不拋迷而就悟。達大道兮過量,通佛心兮出度。不與凡聖同躔,超然名之曰祖。」衒之聞偈,悲喜交并,曰:「願師久住世間,化導群有。」祖曰:「吾即逝矣,不可久留。根性萬差,多逢患難。」衒之曰:「未審何人,弟子為師除得否?」祖曰:「吾以傳佛秘密,利益迷途,害彼自安,必無此理。」衒之曰:「師若不言,何表通變觀照之力?」祖不獲已,乃為讖曰:「江槎分玉浪,管炬開金鎖。五口相共行,九十無彼我。」衒之聞語,莫究其端。默記于懷,禮辭而去。祖之所讖,雖當時不測,而後皆符驗。
  時魏氏奉釋,禪雋如林,光統律師、流支三藏者,乃僧中之鸞鳳也。睹師演道,斥相指心,每與師論義,是非蜂起。祖遐振玄風,普施法雨,而偏局之量,自不堪任,競起害心,數加毒藥。至第六度,以化緣已畢,傳法得人,遂不復救之,端居而逝。即魏文帝大統二年丙辰十月五日也。其年十二月二十八日,葬熊耳山。起塔於定林寺。後三歲,魏宋雲奉使西域回,遇祖于蔥嶺,見手攜隻履,翩翩獨逝。雲問:「師何往?」祖曰:「西天去!」雲歸,具說其事,及門人啟壙,唯空棺,一隻革履存焉。舉朝為之驚歎。奉詔取遺履,於少林寺供養。至唐開元十五年丁卯歲為信道者竊在五臺華嚴寺,今不知所在。初,梁武遇祖,因緣未契。及聞化行魏邦,遂欲自撰師碑而未暇也。後聞宋雲事,乃成之。代宗諡圓覺大師,塔曰空觀。﹝年號依紀年通譜。﹞
  ﹝通論曰:傳燈謂魏孝明帝欽祖異跡,三屈詔命,祖竟不下少林。及祖示寂,宋雲自西域還,遇祖于蔥嶺,孝莊帝有旨令啟壙。如南史普通八年,即大通元年也。孝明以是歲四月癸丑殂,祖以十月至梁。蓋祖未至魏時,孝明已去世矣。其子即位未幾,為爾朱榮所弒,乃立孝莊帝,由是魏國大亂。越三年,而孝莊殂,又五年分割為東西魏。然則吾祖在少林時,正值其亂。及宋雲之還,則孝莊去世亦五六年,其國至於分割久矣,烏有孝莊令啟壙之說乎?按唐史云:後魏末,有僧達磨航海而來,既卒。其年魏使宋雲於蔥嶺回見之,門徒發其墓,但有隻履而已。此乃實錄也。

    二祖慧可大祖禪師
  二祖慧可大師者,武牢人也。姓姬氏。父寂,未有子時,嘗自念言:「我家崇善,豈令無子?」禱之既久,一夕感異光照室,其母因而懷妊。及長,遂以照室之瑞,名之曰光。自幼志氣不群,博涉詩書,尤精玄理,而不事家產,好遊山水。後覽佛書,超然自得。即抵洛陽龍門香山,依寶靜禪師,出家受具於永穆寺。浮游講肆,遍學大小乘義。年三十二,卻返香山,終日宴坐。又經八載,於寂默中倏見一神人謂曰:「將欲受果,何滯此邪?大道匪遙,汝其南矣!」祖知神助,因改名神光。翌日,覺頭痛如刺,其師欲治之。空中有聲曰:「此乃換骨,非常痛也。」祖遂以見神事白于師,師視其頂骨,即如五峰秀出矣。乃曰:「汝相吉祥,當有所證。神令汝南者,斯則少林達磨大士必汝之師也。」祖受教,造于少室。其得法傳衣事跡,達磨章具之矣。自少林託化西歸,大師繼闡玄風,博求法嗣。至北齊天平二年,有一居士,年踰四十,不言名氏,聿來設禮。而問祖曰:「弟子身纏風恙,請和尚懺罪。」祖曰:「將罪來,與汝懺。」士良久曰:「覓罪不可得。」祖曰:「與汝懺罪竟。宜依佛法僧住。」士曰:「今見和尚,已知是僧。未審何名佛法?」祖曰:「是心是佛,是心是法,法佛無二,僧寶亦然。」士曰:「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內,不在外,不在中間,如其心然,佛法無二也。」祖深器之,即為剃髮,云:「是吾寶也。宜名僧璨。」其年三月十八日,於光福寺受具,自茲疾漸愈。執侍經二載,祖乃告曰:「菩提達磨遠自竺乾,以正法眼藏并信衣密付於吾,吾今授汝。汝當守護,無令斷絕。聽吾偈曰:『本來緣有地,因地種華生。本來無有種,華亦不曾生。』」祖付衣法已,又曰:「汝受吾教,宜處深山,未可行化,當有國難。」璨曰:「師既預知,願垂示誨。」祖曰:「非吾知也。斯乃達磨傳般若多羅懸記云『心中雖吉外頭凶』是也。吾校年代,正在于汝。汝當諦思前言,勿罹世難。然吾亦有宿累,今要酬之。善去善行,俟時傳付。」祖付囑已,即往鄴都,隨宜說法。一音演暢,四眾皈依。如是積三十四載,遂韜光混跡,變易儀相。或入諸酒肆,或過於屠門,或習街談,或隨廝﹝音斯﹞。役人問之曰:「師是道人,何故如是?」祖曰:「我自調心,何關汝事?」又於筦城縣匡救寺三門下,談無上道,聽者林會。時有辯和法師者,於寺中講涅槃經,學徒聞師闡法,稍稍引去。辯和不勝其憤,興謗于邑宰翟仲侃。翟惑其邪說,加祖以非法,祖怡然委順,識真者謂之償債。時年一百七歲,即隋文帝開皇十三年癸丑歲三月十六日也。葬磁州滏陽縣東北七十里。唐德宗諡大祖禪師。﹝皓月供奉問長沙岑和尚:「古德云:了即業障本來空,未了應須償宿債。只如師子尊者、二祖大師,為甚麼得償債去?」沙曰:「大德不識本來空。」月曰:「如何是本來空?」沙曰:「業障是。」曰:「如何是業障?」沙曰:「本來空是。」月無語。沙以偈示之曰:「假有元非有,假滅亦非無。涅槃償債義,一性更無殊。」﹞

    三祖僧璨鑑智禪師
  三祖僧璨大師者,不知何許人也。初以白衣謁二祖,既受度傳法,隱于舒州之皖公山。屬後周武帝破滅佛法,祖往來太湖縣司空山,居無常處,積十餘載,時人無能知者。至隋開皇十二年壬子歲,有沙彌道信,年始十四,來禮祖曰:「願和尚慈悲,乞與解脫法門。」祖曰:「誰縛汝?」曰:「無人縛。」祖曰:「何更求解脫乎?」信於言下大悟。服勞九載,後於吉州受戒,侍奉尤謹。祖屢試以玄微,知其緣熟,乃付衣法。偈曰:「華種雖因地,從地種華生。若無人下種,華地盡無生。」祖又曰:「昔可大師付吾法,後往鄴都行化,三十年方終。今吾得汝,何滯此乎!」即適羅浮山,優游二載,卻還舊址。逾月士民奔趨,大設檀供。祖為四眾廣宣心要訖,於法會大樹下合掌立終。即隋煬帝大業二年丙寅十月十五日也。唐玄宗諡鑑智禪師、覺寂之塔。
  師信心銘曰:「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但莫憎愛,洞然明白。毫釐有差,天地懸隔。欲得現前,莫存順逆。違順相爭,是為心病。不識玄旨,徒勞念靜。圓同太虛,無欠無餘。良由取捨,所以不如。莫逐有緣,勿住空忍。一種平懷,泯然自盡。止動歸止,止更彌動。唯滯兩邊,寧知一種。一種不通,兩處失功。遣有沒有,從空背空。多言多慮,轉不相應。絕言絕慮,無處不通。歸根得旨,隨照失宗。須臾返照,勝卻前空。前空轉變,皆由妄見。不用求真,唯須息見。二見不住,慎莫追尋。纔有是非,紛然失心。二由一有,一亦莫守。一心不生,萬法無咎。無咎無法,不生不心。能由境滅,境逐能沉。境由能境,能由境能。欲知兩段,元是一空。一空同兩,齊含萬象。不見精粗,寧有偏黨。大道體寬,無易無難。小見狐疑,轉急轉遲。執之失度,必入邪路。放之自然,體無去住。任性合道,逍遙絕惱。繫念乖真,昏沉不好。不好勞神,何用疏親。欲取一乘,勿惡六塵。六塵不惡。還同正覺。智者無為,愚人自縛。法無異法,妄自愛著。將心用心,豈非大錯?迷生寂亂,悟無好惡。一切二邊,良由斟酌。夢幻空花,何勞把捉。得失是非,一時放卻。眼若不睡,諸夢自除。心若不異,萬法一如。一如體玄,兀爾忘緣。萬法齊觀,歸復自然。泯其所以,不可方比。止動無動,動止無止。兩既不成,一何有爾。究竟窮極,不存軌則。契心平等,所作俱息。狐疑盡淨,正信調直。一切不留,無可記憶。虛明自照,不勞心力。非思量處,識情難測。真如法界,無他無自。要急相應,唯言不二。不二皆同,無不包容。十方智者,皆入此宗。宗非促延,一念萬年。無在不在,十方目前。極小同大,忘絕境界。極大同小,不見邊表。有即是無,無即是有。若不如是,必不須守。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。但能如是,何慮不畢。信心不二,不二信心。言語道斷,非去來今。」

    四祖道信大醫禪師
  四祖道信大師者,姓司馬氏。世居河內,後徙於蔪州廣濟縣。生而超異,幼慕空宗諸解脫門,宛如宿習。既嗣祖風,攝心無寐,脅不至席者僅六十年。隋大業十三載領徒眾抵吉州,值群盜圍城,七旬不解,萬眾惶怖。祖愍之,教令念摩訶般若。時賊眾望雉堞間若有神兵,乃相謂曰:「城內必有異人,不可攻矣。」稍稍悄悄引去。唐武德甲申歲師卻返蔪春,住破頭山,學侶雲臻。一日往黃梅縣,路逢一小兒,骨相奇秀,異乎常童。祖問曰:「子何姓?」答曰:「姓即有,不是常姓。」祖曰:「是何姓?」答曰:「是佛性。」祖曰:「汝無姓邪?」答曰:「性空,故無。」祖默識其法器,即俾侍者至其母所,乞令出家。母以宿緣故,殊無難色,遂捨為弟子,以至付法傳衣。偈曰:「華種有生性,因地華生生。大緣與性合,當生生不生。」遂以學徒委之。一日告眾曰:「吾武德中游廬山,登絕頂,望破頭山,見紫雲如蓋,下有白氣,橫分六道,汝等會否?」眾皆默然。忍曰:「莫是和尚他後橫出一枝佛法否?」祖曰:「善。」後貞觀癸卯歲太宗嚮師道味,欲瞻風彩,詔赴京。祖上表遜謝,前後三返,竟以疾辭。第四度命使曰:「如果不起,即取首來。」使至山諭旨,祖乃引頸就刃,神色儼然。使異之,回以狀聞。帝彌加欽慕,就賜珍繒,以遂其志。迄高宗永徽辛亥歲閏九月四日,忽垂誡門人曰:「一切諸法,悉皆解脫。汝等各自護念,流化未來。」言訖安坐而逝。壽七十有二。塔于本山。明年四月八日,塔戶無故自開,儀相如生。爾後,門人不敢復閉。代宗諡大醫禪師、慈雲之塔。

    五祖弘忍大滿禪師
  五祖弘忍大師者,蘄州黃梅人也。先為破頭山中栽松道者。嘗請於四祖曰:「法道可得聞乎?」祖曰:「汝已老,脫有聞,其能廣化邪?儻若再來,吾尚可遲汝。」迺去,行水邊,見一女子浣衣。揖曰:「寄宿得否?」女曰:「我有父兄,可往求之。」曰:「諾,我即敢行。」女首肯之,遂回策而去。女周氏季子也。歸輒孕,父母大惡,逐之。女無所歸,日傭紡里中,夕止於眾館之下。已而生一子,以為不祥,因拋濁港中。明日見之,泝流而上,氣體鮮明,大驚,遂舉之。成童,隨母乞食,里人呼為無姓兒。逢一智者,歎曰:「此子缺七種相,不逮如來。」後遇信大師,得法嗣,化於破頭山。
  咸享中有一居士,姓盧名慧能,自新州來參謁。祖問曰:「汝自何來?」盧曰:「嶺南。」祖曰:「欲須何事?」盧曰:「唯求作佛。」祖曰:「嶺南人無佛性,若為得佛?」盧曰:「人即有南北,佛性豈然?」祖知是異人,乃訶曰:「著槽廠去。」盧禮足而退,便入碓坊,服勞於杵臼之間,晝夜不息。經八月,祖知付授時至,遂告眾曰:「正法難解,不可徒記吾言,持為己任。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,若語意冥符,則衣法皆付。」時會下七百餘僧。上座神秀者,學通內外,眾所宗仰,咸推稱曰:「若非尊秀,疇敢當之?」神秀竊聆眾譽,不復思惟,乃於廊壁書一偈曰:「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臺。時時勤拂拭,莫使惹塵埃。」祖因經行,忽見此偈,知是神秀所述,乃讚歎曰「後代依此修行,亦得勝果。」其壁本欲令處士盧珍繪楞伽變相,及見題偈在壁,遂止不畫,各令念誦。盧在碓坊,忽聆誦偈,乃問同學:「是何章句?」同學曰:「汝不知和尚求法嗣,令各述心偈?此則秀上座所述。和尚深加歎賞,必將付法傳衣也。」盧曰:「其偈云何?」同學為誦。盧良久曰:「美則美矣,了則未了。」同學訶曰:「庸流何知,勿發狂言!」盧曰:「子不信邪?願以一偈和之。」同學不答,相視而笑。盧至夜,密告一童子,引至廊下,盧自秉燭,請別駕張日用於秀偈之側,寫一偈曰:「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。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?祖後見此偈曰:「此是誰作,亦未見性。」眾聞師語,遂不之顧。逮夜,祖潛詣碓坊,問曰:「米白也未?」盧曰「白也,未有篩。」祖於碓以杖三擊之。盧即以三鼓入室。祖告曰:「諸佛出世為一大事,故隨機大小而引導之,遂有十地、三乘、頓漸等旨,以為教門。然以無上微妙、秘密圓明,真實正法眼藏付于上首大迦葉尊者,展轉傳授二十八世。至達磨屆于此土,得可大師承襲以至于今,以法寶及所傳袈裟用付於汝。善自保護,無令斷絕。聽吾偈曰:『有情來下種,因地果還生。無情既無種,無性亦無生。』」盧行者跪受衣法,啟曰:「法則既受,衣付何人?」祖曰:「昔達磨初至,人未之信,故傳衣以明得法。今信心已熟,衣乃爭端,止於汝身,不復傳也。且當遠隱,俟時行化,所謂受衣之人,命如懸絲也。盧曰:「當隱何所?」祖曰:「逢懷即止,遇會且藏。盧禮足已,捧衣而出。是夜南邁,大眾莫知。五祖自後不復上堂。大眾疑怪,致問。祖曰:「吾道行矣!何更詢之?」復問:「衣法誰得邪?」祖曰:「能者得。」於是眾議盧行者名能,尋訪既失,潛知彼得,即共奔逐。五祖既付衣法,復經四載,至上元二年忽告眾曰:「吾今事畢,時可行矣。」即入室,安坐而逝。壽七十有四。建塔于黃梅之東山。代宗諡大滿禪師、法雨之塔。

    六祖慧能大鑒禪師
  六祖慧能大師者,俗姓盧氏,其先范陽人。父行[王+舀],武德中左官于南海之新州,遂占籍焉。三歲喪父,其母守志。鞠養及長,家尤貧簍,師樵採以給。一日負薪至市中,聞客讀金剛經,至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」,有所感悟,而問客曰:「此何法也?得於何人?」客曰:「此名金剛經,得於黃梅忍大師。」祖遽告其母以為法尋師之意。直抵韶州,遇高行士劉志略,結為交友。尼無盡藏者,即志略之姑也。常讀涅槃經,師暫聽之,即為解說其義,尼遂執卷問字。祖曰:「字即不識,義即請問。」尼曰:「字尚不識,曷能會義?」祖曰:「諸佛妙理,非關文字。」尼驚異之,告鄉里耆艾曰:「能是有道之人,宜請供養。」於是居人競來瞻禮。近有寶林古寺舊地,眾議營緝,俾祖居之。四眾霧集,俄成寶坊。祖一日忽自念曰:「我求大法,豈可中道而止。」明日遂行,至樂昌縣西山石室間遇智遠禪師。祖遂請益。遠曰:「觀子神姿爽拔,殆非常人。吾聞西域菩提達磨傳心印於黃梅,汝當往彼參決。祖辭去,直造黃梅之東山,即唐咸亨二年也。
  忍大師一見,默而識之。後傳衣法,令隱于懷集四會之間。至儀鳳元年丙子正月八日,屆南海,遇印宗法師於法性寺講涅槃經。祖寓止廊廡間,暮夜,風颺剎幡。聞二僧對論,一曰幡動,一曰風動。往復酬答,曾未契理。祖曰:「可容俗流輒預高論否?直以風幡非動,動自心耳。」印宗竊聆此語,竦然異之。明日,邀祖入室,徵風幡之義。祖具以理告,印宗不覺起立曰:「行者定非常人。師為是誰?」祖更無所隱,直敘得法因由。於是印宗執弟子之禮,請授禪要。乃告四眾曰:「印宗具足凡夫,今遇肉身菩薩。」乃指座下盧居士曰:「即此是也。因請出所傳信衣,悉令瞻禮。至正月十五日,會諸名德,為之剃髮。二月八日,就法性寺智光律師授滿分戒。其戒壇,即宋朝求那跋陀三藏之所置也。三藏記云:「後當有肉身菩薩在此壇受戒。」又梁末真諦三藏於壇之側手植二菩提樹,謂眾曰:「卻後一百二十年,有大開士於此樹下演無上乘,度無量眾。」祖具戒已,於此樹下開東山法門,宛如宿契。明年二月八日,忽謂眾曰:「吾不願此居,欲歸舊隱。」即印宗與緇白千餘人,送祖歸寶林寺。韶州刺史韋據,請於大梵寺轉妙法輪,并受無相心地戒。門人紀錄,目為壇經,盛行于世。後返曹溪,雨大法雨,學者不下千數。
  中宗神龍元年降詔云:「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,萬機之暇,每究一乘。二師並推讓曰:『南方有能禪師,密受忍大師衣法,可就彼問。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,願師慈念,速赴上京。」祖上表辭疾,願終林麓。簡曰:「京城禪德皆云,欲得會道,必須坐禪習定。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,未之有也。未審師所說法如何?」祖曰:「道由心悟,豈在坐也。經云:『若見如來,若坐若臥,是行邪道。』何故?無所從來,亦無所去。若無生滅,是如來清淨禪。諸法空寂,是如來清淨坐。究竟無證,豈況坐邪?簡曰:「弟子回,主上必問,願和尚慈悲,指示心要。」祖曰:「道無明暗,明暗是代謝之義。明暗無盡,亦是有盡,相待立名。故經云:『法無有比,無相待故。』簡曰:「明喻智慧,暗況煩惱。修道之人,儻不以智慧照破煩惱,無始生死,憑何出離?」祖曰:「煩惱即是菩提,無二無別。若以智慧照煩惱者,此是二乘小見,羊鹿等機。大智上根,悉不如是。」簡曰:「如何是大乘見解?祖曰:「明與無明,其性無二。無二之性,即是實性。實性者,處凡愚而不減,在賢聖而不增,住煩惱而不亂,居禪定而不寂,不斷不常,不來不去,不在中間,及其內外,不生不滅,性相如如,常住不遷,名之曰道。」簡曰:「師說不生不滅,何異外道?」祖曰:「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,將滅止生,以生顯滅,滅猶不滅,生說無生。我說不生不滅者,本自無生,今亦無滅,所以不同外道。汝若欲知心要,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,自然得入清淨心體,湛然常寂,妙用琩F。」簡蒙指教,豁然大悟。禮辭歸闕,表奏祖語。有詔謝師,并賜磨衲袈裟、絹五百匹、寶缽一口。十二月十九日,敕改古寶林為中興寺。三年十一月十八日,又敕韶州刺史重加崇飾,賜額為法泉寺。祖新州舊居為國恩寺。
  一日,祖謂眾曰:「諸善知識,汝等各各淨心,聽吾說法。汝等諸人,自心是佛,更莫狐疑。外無一物而能建立,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。經云:『心生種種法生,心滅種種法滅。』若欲成就種智,須達一相三昧,一行三昧。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,彼相中不生憎愛,亦無取捨,不念利益成壞等事,安閑恬靜,虛融澹泊,此名一相三昧。若於一切處,行住坐臥,純一直心,不動道場,真成淨土,名一行三昧。若人具二三昧,如地有種,能含藏長養,成就其實。一相一行,亦復如是。我今說法,猶如時雨溥潤大地。汝等佛性,譬諸種子,遇茲霑洽,悉得發生。承吾旨者,決獲菩提。依吾行者,定證妙果。」先天元年告諸四眾曰:「吾忝受忍大師衣法,今為汝等說法,不付其衣。蓋汝等信根淳熟,決定不疑,堪任大事。聽吾偈曰:『心地含諸種,普雨悉皆生。頓悟華情已,菩提果自成。』」說偈已,復曰:「其法無二,其心亦然。其道清淨,亦無諸相。汝等慎勿觀淨及空其心。此心本淨,無可取捨。各自努力,隨緣好去。」嘗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:「臥輪有伎倆,能斷百思想。對境心不起,菩提日日長。」祖聞之曰:「此偈未明心地,若依而行之,是加繫縛。因示一偈曰:「慧能沒伎倆,不斷百思想。對境心數起,菩提作麼長﹗﹝」臥輪非名即住處也。﹞祖說法利生,經四十載,其年七月六日,命弟子往新州國恩寺,建報恩塔,仍令倍工。又有蜀僧,名方辯,來謁曰:「善捏塑。」祖正色曰:「試塑看。」方辯不領旨,乃塑祖真,可高七尺,曲盡其妙。祖觀之曰:「汝善塑性,不善佛性。」酬以衣物,辯禮謝而去。先天二年七月一日,謂門人曰:「吾欲歸新州,汝速理舟楫。」時大眾哀慕,乞師且住。祖曰:「諸佛出現,猶示涅槃。有來必去,理亦常然。吾此形骸,歸必有所。」眾曰:「師從此去,早晚卻回。」祖曰:「葉落歸根,來時無口。」又問:「師之法眼,何人傳受?」祖曰:「有道者得,無心者通。」又問:「後莫有難否?」祖曰:「吾滅後五六年,當有一人來取吾首。聽吾記曰:『頭上養親,口裡須餐,遇滿之難,楊柳為官。』」又曰:「吾去七十年,有二菩薩從東方來,一在家,一出家。同時興化,建立吾宗,締緝伽藍,昌隆法嗣。言訖,往新州國恩寺,沐浴跏趺而化,異香襲人,白虹屬地。即其年八月三日也。時韶新兩郡,各修靈塔,道俗莫決所之。兩郡刺史,共焚香祝曰:「香煙引處,即師之欲歸焉。」時鑪香騰涌,直貫曹溪。以十一月十三日入塔,壽七十六。
  時韶州刺史韋據撰碑,門人憶念取首之記,遂先以鐵葉漆布固護師頸。塔中有達磨所傳信衣。﹝西域屈眴布也,緝木綿華心織成。後人以碧絹為堙丑C中宗賜磨衲寶缽,以辯塑真道具等,主塔侍者尸之。開元十年壬戌八月三日,夜半,忽聞塔中如拽鐵索聲,僧眾驚起,見一孝子從塔中走出,尋見師頸有傷,具以賊事聞於州縣。縣令楊侃、刺史柳無忝得牒,切加擒捉。五月於石角村捕得賊人,送韶州鞠問。云:「姓張名淨滿,汝州梁縣人,於洪州開元寺受新羅僧金大悲錢二十千,令取六祖大師首,歸海東供養。」柳守聞狀,未即加刑,乃躬至曹溪,問祖上足令韜曰:「如何處斷?」韜曰:「若以國法論,理須誅夷;但以佛教慈悲,冤親平等,況彼欲求供養,罪可恕矣。」柳守嘉歎曰:「始知佛門廣大。」遂赦之。﹝爾後,甚有名賢贊述,檀施珍異,文繁不錄。﹞
  上元元年肅宗遣使就請師衣缽,歸內供養。至永泰元年(公元七六五年)五月五日,代宗夢六祖大師請衣缽。七日,敕刺史楊瑊曰:「朕夢感禪師請傳法袈裟卻歸曹溪。今遣鎮國大將軍劉崇景頂戴而送,朕謂之國寶。卿可於本寺如法安置。專令僧眾,親承宗旨者,嚴加守護,勿令遺墜。」後或為人偷竊,皆不遠而獲,如是者數四。憲宗諡大鑒禪師,塔曰元和靈照。皇朝開寶初,王師平南海劉氏,殘兵作梗,祖之塔廟,鞠為煨燼,而真身為守塔僧保護,一無所損。尋有制興修,功未竟,會太宗皇帝即位,留心禪宗,頗增壯麗焉。

    五燈會元卷第二

    四祖大醫禪師旁出法嗣
    牛頭山法融禪師
  牛頭山法融禪師者,潤州延陵人也。姓韋氏。年十九,學通經史。尋閱大部般若,曉達真空。忽一日歎曰:「儒道世典,非究竟法。般若正觀,出世舟航。」遂隱茅山,投師落髮。後入牛頭山幽棲寺北巖之石室,有百鳥御花之異。唐貞觀中,四祖遙觀氣象,知彼山有奇異之人,乃躬自尋訪。問寺僧:「此間有道人否?」曰:「出家兒那箇不是道人?」祖曰:「阿那箇是道人。」僧無對。別僧曰:「此去山中十里許,有一懶融,見人不起,亦不合掌,莫是道人麼?」祖遂入山,見師端坐自若,曾無所顧。祖問曰:「在此作甚麼?」師曰:「觀心。」祖曰:「觀是何人?心是何物?」師無對,便起作禮曰:「大德高棲何所?」祖曰:「貧道不決所止,或東或西。」師曰:「還識道信禪師否?」祖曰:「何以問他?」師曰:「嚮德滋久,冀一禮謁。」祖曰:「道信禪師,貧道是也。」師曰:「因何降此?」祖曰:「特來相訪,莫更有宴息之處否?」師指後面曰:「別有小庵。」遂引祖至庵所。遶庵,唯見虎狼之類。祖乃舉兩手作怖勢。師曰:「猶有這箇在。」祖曰:「這箇是甚麼?」師無語。少選,祖卻於師宴坐石上書一佛字,師睹之竦然。祖曰:「猶有這箇在。」師未曉,乃稽首請說真要。祖曰:「夫百千法門,同歸方寸,河沙妙德,總在心源。一切戒門、定門、慧門,神通變化,悉自具足,不離汝心。一切煩惱業障,本來空寂。一切因果,皆如夢幻。無三界可出,無菩提可求。人與非人,性相平等。大道虛曠,絕思絕慮。如是之法,汝今已得,更無闕少,與佛何殊?更無別法,汝但任心自在,莫作觀行,亦莫澄心,莫起貪嗔,莫懷愁慮,蕩蕩無礙,任意縱橫,不作諸善,不作諸惡,行住坐臥,觸目遇緣,總是佛之妙用。快樂無憂,故名為佛。」師曰:「心既具足,何者是佛?何者是心?」祖曰:「非心不問佛,問佛非不心。」師曰:「既不許作觀行,於境起時,心如何對治?」祖曰:「境緣無好醜,好醜起於心。心若不強名,妄情從何起?妄情既不起,真心任遍知。汝但隨心自在,無復對治,即名常住法身,無有變異。吾受璨大師頓教法門,今付於汝。汝今諦受吾言,只住此山。向後當有五人達者,紹汝玄化。」祖付法訖,遂返雙峰終老。師自爾法席大盛。
  唐永徽中,徒眾乏糧,師往丹陽緣化。去山八十里。躬負米一石八斗,朝往暮還,供僧三百,二時不闕。三年,邑宰蕭元善請於建初寺講大般若經,聽者雲集。至滅靜品,地為之震動。講罷歸山,博陵王問師曰:「境緣色發時,不言緣色起。云何得知緣,乃欲息其起?」師曰:「境色初發時,色境二性空。本無知緣者,心量與知同。照本發非發,爾時起自息。抱暗生覺緣,心時緣不逐。至如未生前,色心非養育。從空本無念,想受言念生。起發未曾起,豈用佛教令?」問曰:「閉目不見色,境慮乃便多。色既不關心,境從何處發?」師曰:「閉目不見色,內心動慮多。幻識假成用,起名終不過。知色不關心,心亦不關人。隨行有相轉,鳥去空中真。」問曰:「境發無處所,緣覺了知生。境謝覺還轉,覺乃變為境。若以心曳心,還為覺所覺。從之隨隨去,不離生滅際。」師曰:「色心前後中,實無緣起境。一念自凝忘,誰能計動靜?此知自無知,知知緣不會。當自檢本形,何須求域外?前境不變謝,後念不來今。求月執玄影,討跡逐飛禽。欲知心本性,還如視夢裡。譬之六月冰,處處皆相似。避空終不脫,求空復不成。借問鏡中像,心從何處生?」問曰:「恰恰用心時,若為安隱好。」師曰:「恰恰用心時,恰恰無心用。曲譚名相勞,直說無繁重。無心恰恰用,常用恰恰無。今說無心處,不與有心殊。」問曰:「智者引妙言,與心相會當。言與心路別,合則萬倍乖。」師曰:「方便說妙言,破病大乘道。非關本性譚,還從空化造。無念為真常,終當絕心路。離念性不動,生滅無乖誤。谷響既有聲,鏡像能回顧。」問曰:「行者體境有,因覺知境亡。前覺及後覺,并境有三心。」師曰:「境用非體覺,覺罷不應思。因覺知境亡,覺時境不起。前覺及後覺,并境有三遲。」問曰:「住定俱不轉,將為正三昧。諸業不能牽,不知細無明,徐徐躡其後。師曰:「復聞別有人,虛執起心量。三中事不成,不轉還虛妄。心為正受縛,為之淨業障。心塵萬分一,不了說無明。細細習因起,徐徐名相生。風來波浪轉,欲靜水還平。更欲前途說,恐畏後心驚。無念大獸吼,性空下霜雹。星散穢草摧,縱橫飛鳥落。五道定紛綸,四魔不前卻。既如猛火燎,還如利劍斫。」問曰:「賴覺知萬法,萬法本來然。若假照用心,祇得照用心,不應心裡事。」師曰:「賴覺知萬法,萬法終無賴。若假照用心,應不在心外。」問曰:「隨隨無揀擇,明心不現前。復慮心闇昧,在心用功行,智障復難除。」師曰:「有此不可有,尋此不可尋。無揀即真擇,得闇出明心。慮者心冥昧,存心託功行。可論智障難,至佛方為病。」問曰:「折中消息間,實亦難安怗。自非用行人,此難終難見。」師曰:「折中欲消息,消息非難易。先觀心處心,次推智中智。第三照推者,第四通無記。第五解脫名,第六等真偽。第七知法本,第八慈無為。第九遍空陰,第十雲雨被。最盡彼無覺,無明生本智。鏡像現三業,幻人化四衢。不住空邊盡,當照有中無。不出空有內,未將空有俱。號之名折中,折中非言說。安怗無處安,用行何能決。」問曰:「別有一種人,善解空無相。口言定亂一,復道有中無。同證用常寂,知覺寂常用。用心會真理,復言用無用。智慧方便多,言亂與理合。如如禮自如,不由識心會。既知心會非,心心復相泯。如是難知法,永劫不能知。同此用心人,法所不能化。」師曰:「別有證空者,還如前偈論。行空守寂滅,識見暫時翻。會真是心量,終知未了原。又說息心用,多智疑相似。良由性不明,求空且勞已。永劫住幽識,抱相都不知。放光便動地,於彼欲何為。」問曰:「前件看心者,復有羅縠難。」師曰:「看心有羅縠,幻心何待看。況無幻心者,從容下口難。」問曰:「久有大基業,心路差互間。得覺微細障,即達於真際。自非善巧師,無能決此理。仰惟我大師,當為開要門。引導用心者,不令失正道。」師曰:「法性本基業,夢境成差互。實相微細身,色心常不悟。忽逢混沌士,哀怨愍群生。託疑廣設問,抱理內常明。生死幽徑徹,毀譽心不驚。野老顯分答,法相媿來儀。蒙發群生藥,還如色性為。」顯慶元年,邑宰蕭元善請住建初,師辭不獲免,遂命入室上首智巖付囑法印,令以次傳授。將下山,謂眾曰:「吾不復踐此山矣。」時鳥獸哀號,踰月不止。庵前有四大桐樹,仲夏之月,忽自凋落。明年正月二十三日,不疾而逝,窆于雞籠山。
    四祖下二世
    金陵牛頭山融禪師法嗣
    牛頭山智巖禪師
  牛頭山智巖禪師者,曲阿人也。姓華氏。弱冠智勇過人,身長七尺六寸。隋大業中為郎將,常以弓挂一濾水囊,隨行所至汲用。累從大將征討,頻立戰功。唐武德中,年四十,遂乞出家。入舒州皖公山,從寶月禪師為弟子。後一日宴坐,睹異僧身長丈餘,神姿爽拔,詞氣清朗。謂師曰:「卿八十出家,宜加精進。」言訖不見。嘗在谷中入定,山水暴漲,師怡然不動,其水自退。有獵者遇之,因改過修善。復有昔同從軍者二人,聞師隱遁,乃共入山尋之。既見,因謂師曰:「郎將狂邪,何為住此?」師曰:「我狂欲醒,君狂正發。夫嗜色淫聲,貪榮冒寵,流轉生死,何由自出?」二人感悟,歎息而去。師後謁融禪師發明大事。融謂師曰:「吾受信大師真訣,所得都亡。設有一法勝過涅槃,吾說亦如夢幻。夫一塵飛而翳天,一芥墮而覆地,汝今已過此見,吾復何云?山門化導,當付之於汝。」師稟命為第二世。後以正法付方禪師。師住白馬、栖玄兩寺。又遷石頭城。於儀鳳二年正月十日示滅,顏色不變,屈伸如生。室有異香,經旬不歇,遺言水葬焉。
    鍾山曇璀禪師
  金陵鍾山曇璀禪師者,吳郡人也。姓顏氏。初謁融禪師,融目而奇之。乃告之曰:「色聲為無生之鴆毒,受想是至人之坑阱。子知之乎?」師默而審之,大悟玄旨。尋晦跡鍾山,多歷年所。茅庵瓦缶,以終老焉。唐天授三年二月六日,恬然入定,七日而滅。
    四祖下三世四世不列章次
    四祖下五世
    金陵牛頭山持禪師法嗣
    牛頭山智威禪師
  牛頭山智威禪師者,江寧人也。姓陳氏。依天寶寺統法師出家。謁法持禪師,傳授正法。自爾江左學徒,皆奔走門下。有慧忠者,目為法器。師嘗有偈示曰:「□□莫繫念,念成生死河。輪迴六趣海,無見出長波。」忠答曰:「念想由來幻,性自無終始。若得此中意,長波當自止。」師又示偈曰:「余本性虛無,緣妄生人我。如何息妄情,還歸空處坐。」忠答曰:「虛無是實體,人我何所存?妄情不須息,即汎般若船。」師知其了悟,乃付以院事。隨緣化導,終於延祚寺。
    四祖下六世
    金陵牛頭山威禪師法嗣
    牛頭山慧忠禪師
  牛頭山慧忠禪師者,潤州人也。姓王氏。年二十三,受業於莊嚴寺。聞威禪師出世,乃往謁之。威纔見曰:「山主來也!」師感悟微旨,遂給侍左右。後辭,詣諸方巡禮。威於具戒院,見凌霄藤遇夏萎悴,人欲伐之,因謂之曰:「勿剪。慧忠還時,此藤更生。及師回,果如其言。即以山門付囑訖,出居延祚寺。師平生一衲不易,器用唯一鐺。嘗有供僧穀兩廩,盜者窺伺,虎為守之。縣令張遜者,至山頂謁問:「師有何徒弟?」師曰:「有三五人。」遜曰:「如何得見?」師敲禪狀,有三虎哮吼而出。遜驚怖而退。後眾請入城,居莊嚴舊寺。師欲於殿東別創法堂。先有古木,群鵲巢其上,工人將伐之。師謂鵲曰:「此地建堂,汝等何不速去!」言訖,群鵲乃遷巢他樹。初築基,有二神人定其四角,復潛資夜役,遂不日而就。繇是四方學徒雲集,得法者有三十四人,各住一方,轉化多眾。師有安心偈曰:「人法雙淨,善惡兩忘。直心真實,菩提道場。」大曆三年石室前挂鐺樹、挂衣藤忽盛夏枯死。四年六月十五日,集僧布薩訖,命侍者淨髮浴身。至夜有瑞雲覆其精舍,空中復聞天樂之聲。詰旦,怡然坐化,時風雨暴作,震折林木,復有白虹貫于巖壑。五年春,荼毗,獲舍利不可勝計。
    安國玄挺禪師
  宣州安國寺玄挺禪師,初參威禪師,侍立次,有講華嚴,僧問:「真性緣起,其義云何?」威良久,師遽召曰:「大德正興一念,問時是真性中緣起。」其僧言下大悟。或問:「南宗自何而立?」曰:「心宗非南北。」
    天柱崇慧禪師
  舒州天柱山崇慧禪師者,彭州人也。姓陳氏。唐乾元初,往舒州天柱山創寺。永泰元年賜額。僧問:「如何是天柱境?」師曰:「主簿山高難見日,玉鏡峰前易曉人。」問:「達磨未來此土時,還有佛法也無?」師曰:「未來且置,即今事作麼生?」曰:「某甲不會,乞師指示。」師曰:「萬古長空,一朝風月。」僧無語。師復曰:「闍梨會麼?」曰:「不會。」師曰:「自己分上作麼生,干他達磨來與未來作麼?他家來,大似賣卜漢。見汝不會,為汝錐破卦文,纔生吉凶,盡在汝分上,一切自看。」僧曰:「如何是解卜底人?」師曰:「汝纔出門時,便不中也。」問:「如何是天柱家風?」師曰:「時有白雲來閉戶,更無風月四山流。」問:「亡僧遷化向甚麼處去也?」師曰:「灊嶽峰高長積翠,舒江明月色光暉。問:如何是大通智勝佛?師曰:「曠大劫來,未曾擁滯,不是大通智勝佛是甚麼?」曰:「為甚麼佛法不現前?」師曰:「只為汝不會,所以成不現前。汝若會,去亦無佛可成。」問:「如何是道?」師曰:「白雲覆青嶂,蜂鳥步庭花。」問:從上諸聖有何言說?」師曰:「汝今見吾有何言說?」問:「宗門中事,請師舉唱。」師曰:「石牛長吼真空外,木馬嘶時月隱山。」問:「如何是和尚利人處?」師曰:「一雨普滋,千山秀色。」問:「如何是天柱山中人?」師曰:「獨步千峰頂,優游九曲泉。」問:「如何是西來意?」師曰:「白猿抱子來青嶂,蜂蝶御花綠蕊間。」大曆十四年歸寂,塔于山之北。
    鶴林玄素禪師
  潤州鶴林玄素禪師者,延陵人也。姓馬氏。晚參威禪師,遂悟性宗。後居鶴林寺。一日有屠者禮謁,願就所居辦供。師欣然而往,眾皆見訝。師曰:「佛性平等,賢愚一致。但可度者,吾即度之。復何差別之有!」僧問:「如何是西來意?」師曰:「會即不會,疑即不疑。」又曰:「不會不疑底。不疑不會底。」有僧扣門,師問:「是甚麼人?」曰:「是僧。」師曰:「非但是僧,佛來亦不著。」曰:「為甚麼不著?」師曰:「無汝棲泊處。」
    四祖下七世
    金陵牛頭山忠禪師法嗣
    佛窟惟則禪師
  天台山佛窟巖惟則禪師者,京兆人也。姓長孫氏。初謁忠禪師,大悟玄旨。乃曰:「天地無物也,物我無物也。雖無物也,而未嘗無物也。如此,則聖人如影,百姓如夢,孰為死生哉?至人以是能獨照,能為萬物主,吾知之矣。」遂南遊天台,隱於瀑布之西巖。元和中慕道者日至。有弟子可素,遂築室廬,漸成法席。佛窟之稱自師始也。僧問:「如何是那羅延箭?」師曰:「中的也。」忽一日告門人曰:「汝其勉之。」閱二日,跏趺而寂。後三年,塔全身于本山。﹝唐韓乂撰碑,今存國清寺。﹞
    鶴林素禪師法嗣
    徑山道欽禪師
  杭州徑山道欽禪師者,蘇州崑山人也。姓朱氏。初服膺儒教,年二十八,遇素禪師,謂之曰:「觀子神氣溫粹,真法寶也。」師感悟,因求為弟子。素躬與落髮,乃戒之曰:「汝乘流而行,逢徑即止。」師遂南邁,抵臨安,見東北一山,因問樵者。樵曰:「此徑山也。」乃駐錫焉。僧問:「如何是道?」師曰:「山上有「鯉魚,海底有蓬塵。」馬祖令人送書到,書中作一圓相。師發緘,於圓相中著一點,卻封回。﹝忠國師聞,乃云:「欽師猶被馬師惑。」﹞問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師曰:「汝問不當。」曰:「如何得當?」師曰:「待吾滅後,即向汝說。」馬祖令智藏來問:「十二時中以何為境?」師曰:「待汝回去時有信。」藏曰:「如今便回去。」師曰:「傳語卻須問取。」曹溪崔趙公問:「弟子今欲出家,得否?」師曰:「出家乃大丈夫事,非將相之所能為。」公於是有省。唐大曆三年,代宗詔至闕下,親加瞻禮。一日,同忠國師在內庭坐次,見帝駕來,師起立。帝曰:「師何以起?」師曰:「檀越何得向四威儀中見貧道。」帝悅,謂國師曰:「欲錫欽師一名。」國師欣然奉詔,乃賜號國一焉。後辭歸本山。於貞元八年十二月示疾,說法而逝。諡大覺禪師。
    四祖下八世
    佛窟則禪師法嗣
    天台雲居智禪師
  天台山雲居智禪師,嘗有華嚴院。僧繼宗問:「見性成佛,其義云何?」師曰:「清淨之性,本來湛然。無有動搖,不屬有無、淨穢、長短、取捨,體自翛然。如是明見,乃名見性。性即佛,佛即性。故曰見性成佛。」曰:「性既清淨,不屬有無,因何有見?」師曰:「見無所見。」曰:「既無所見,何更有見?」師曰:「見處亦無。」曰:「如是見時,是誰之見?」師曰:「無有能見者。」曰:「究竟其理如何?」師曰:「汝知否?妄計為有,即有能所,乃得名迷。隨見生解,便墮生死。明見之人即不然。終日見,未嘗見。求名處體相不可得,能所俱絕,名為見性。」曰:「此性遍一切處否?」師曰:「無處不遍。」曰:「凡夫具否?」師曰:「上言無處不遍,豈凡夫而不具乎?」曰:「因何諸佛菩薩不被生死所拘,而凡夫獨縈此苦?何曾得遍?」師曰:「凡夫於清淨性中計有能所,即墮生死。諸佛大士善知清淨性中不屬有無,即能所不立。」曰:「若如是說,即有能了不了人。」師曰:「了尚不可得,豈有能了人乎?」曰:「至理如何?」師曰:「我以要言之,汝即應念清淨性中無有凡聖,亦無了不了人。凡之與聖,二俱是名。若隨名生解,即墮生死。若知假名不實,即無有當名者。」又曰:「此是極究竟處。若云『我能了、彼不能了』,即是大病。見有淨穢,凡聖,亦是大病。作無凡聖解,又屬撥無因果。見有清淨性可棲止,亦大病。作不棲止解,亦大病。然清淨性中,雖無動搖,具不壞方便應用,及興慈運悲,如是興運之處,即全清淨之性,可謂見性成佛矣。」繼宗踊躍,禮謝而退。
    徑山國一欽禪師法嗣
    鳥窠道林禪師
  杭州鳥窠道林禪師,本郡富陽人也。姓潘氏。母朱氏,夢日光入口,因而有娠。及誕,異香滿室,遂名香光。九歲出家,二十一於荊州果願寺受戒。後詣長安西明寺復禮法師學華嚴經、起信論。禮示以真妄頌,俾修禪那。師問曰:「初云何觀?云何用心?」禮久而無言。師三禮而退。屬代宗詔國一禪師至闕,師乃謁之,遂得正法。及南歸孤山永福寺,有辟支佛塔,時道俗共為法會,師振錫而入。有靈隱寺韜光法師問曰:「此之法會,何以作聲?」師曰:「無聲誰知是會?」後見秦望山有長松,枝葉繁茂,盤屈如蓋,遂棲止其上,故時人謂之鳥窠禪師。復有鵲巢於其側,自然馴狎,人亦目為鵲巢和尚。有侍者會通,忽一日欲辭去。師問曰:「汝今何往?」對曰:「會通為法出家,和尚不垂慈誨,今往諸方學佛法去。」師曰:「若是佛法,吾此間亦有少許。」曰:「如何是和尚佛法?」師於身上拈起布毛吹之,通遂領悟玄旨。元和中,白居易侍郎出守茲郡,因入山謁師。問曰:「禪師住處甚危險。」師曰:「太守危險尤甚!」白曰:「弟子位鎮江山,何險之有!」師曰:「薪火相交,識性不停,得非險乎?」又問:「如何是佛法大意?」師曰: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。」白曰:「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。」師曰:「三歲孩兒雖道得,八十老人行不得。」白作禮而退。師於長慶四年二月十日告侍者曰:「吾今報盡。」言訖坐亡。﹝有云師名圓修者,恐是諡號。﹞
    五祖大滿禪師旁出法嗣
    北宗神秀禪師
  北宗神秀禪師者,﹝耶舍三藏誌云:「艮地生玄旨,通尊媚亦尊,比肩三九族,足下一毛分。」﹞開封人也。姓李氏。少親儒業,博綜多聞。俄捨愛出家,尋師訪道。至蘄州雙峰東山寺,遇五祖以坐禪為務,乃歎伏曰:「此真吾師也。」誓心苦節,以樵汲自役,而求其道。祖默識之,深加器重。祖既示滅,秀遂住江陵當陽山。唐武后聞之,召至都下,於內道場供養,特加欽禮。命於舊山置度門寺,以旌其德。時王公士庶皆望塵拜伏。暨中宗即位,尤加禮重。大臣張說嘗問法要,執弟子禮。師有偈示眾曰:「一切佛法,自心本有。將心外求,捨父逃走。」神龍二年於東都天宮寺入滅,諡大通禪師。羽儀法物,送殯於龍門,帝送至橋,王公士庶皆至葬所。張說及徵士盧鴻一各為碑誄,門人普寂、義福等,並為朝野所重。
    嵩嶽慧安國師
  嵩嶽慧安國師,﹝耶舍三藏誌云:「九女出人倫,八女絕婚姻,朽床添六腳,心祖眾中尊。」﹞荊州枝江人也。姓衛氏。隋開皇十七年括天下私度僧尼。勘師,師曰:「本無名。」遂遁于山谷。大業中,大發丁夫開通濟渠,饑殍相枕。師乞食以救之,獲濟者眾。煬帝徵師,不赴,潛入太和山。暨帝幸江都,海內擾攘,乃杖錫登衡嶽,行頭陀行。唐貞觀中,至黃梅謁忍祖,遂得心要。麟德元年遊終南山石壁,因止焉。高宗嘗召,師不奉詔。於是遍歷名跡,至嵩少,云:「是吾終焉之地也。」自爾禪者輻湊。有坦然、懷讓二僧來參問曰:「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」師曰:「何不問自己意?」曰:「如何是自己意?」師曰:「當觀密作用。」曰:「如何是密作用?」師以目開合示之。然於言下知歸,讓乃即謁曹溪。武后徵至輦下,待以師禮,與秀禪師同加欽重。后嘗問師:「甲子多少?」師曰:「不記。」后曰:「何不記邪?」師曰:「生死之身,其若循環。環無起盡,焉用記為?況此心流注,中間無間。見漚起滅者,乃妄想耳。從初識至動相滅時,亦只如此。何年月而可記乎?」后聞稽顙,信受。神龍二年中宗賜紫袈裟,度弟子二七人,仍延入禁中供養。三年,又賜摩衲,辭歸嵩嶽。是年三月三日,囑門人曰:「吾死已,將屍向林中,待野火焚之。」俄爾萬回公來,見師猖狂,握手言論,傍侍傾耳,都不體會。至八日,閉戶偃身而寂,春秋一百二十八。﹝隋開皇二年壬寅生,唐景龍三年己酉滅。時稱老安國師。﹞門人遵旨,舁置林間,果野火自然。闍維得舍利八十粒,內五粒色紫,留於宮中。至先天二年門人建浮圖焉。
    蒙山道明禪師
  袁州蒙山道明禪師者,鄱陽人,陳宣帝之裔也。國亡落於民間,以其王孫,嘗受署,因有將軍之號。少於永昌寺出家,慕道頗切。往依五祖法會,極意研尋,初無解悟。及聞五祖密付衣法與盧行者,即率同志數十人,躡跡追逐,至大庾嶺,師最先見,餘輩未及。盧見師奔至,即擲衣缽於磐石曰:「此衣表信,可力爭邪!任君將去。」師遂舉之,如山不動。踟躕悚慄,乃曰:「我來求法,非為衣也。願行者開示於我!」盧曰:「不思善,不思惡,正恁麼時,阿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?」師當下大悟,遍體汗流,泣禮數拜,問曰:「上來密語密意外,還更別有意旨否?」盧曰:「我今與汝說者,即非密也。汝若返照自己面目,密卻在汝邊。」師曰:「某甲雖在黃梅隨眾,實未省自己面目。今蒙指授入處,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今行者即是某甲師也。」盧曰:汝若如是,則吾與汝同師黃梅,善自護持。」師又問:「某甲向後宜往何所?」盧曰:「逢袁可止,遇蒙即居。」師禮謝,遽回至嶺下,謂眾人曰:「向陟崔嵬,遠望杳無蹤跡,當別道尋之。」皆以為然。師既回,遂獨往廬山布水臺。經三載後,始往袁州蒙山,大唱玄化。初名慧明,以避六祖上字,故名道明。弟子等盡遣過嶺南,參禮六祖。
    五祖下二世
    北宗秀禪師法嗣
    五臺巨方禪師
  五臺山巨方禪師,安陸人也。姓曹氏。幼稟業於明福院朗禪師。初講經論,後參禪會。及造北宗,秀問曰:「白雲散處如何?」師曰:「不昧。」秀又問:「到此間後如何?」師曰:「正見一枝生五葉。」秀默許之。入室侍對,應機無爽。尋至上黨寒嶺居焉。數歲之間,眾盈千數。後於五臺山闡化二十餘年,示寂,塔于本山。
    中條智封禪師
  河中府中條山智封禪師,姓吳氏。初習唯識論,滯于名相,為知識所詰,乃發憤罷講,遊方見秀禪師,疑心頓釋。乃辭去,居于蒲津安峰,不下山十年,木食澗飲。州牧衛文昇建安國院居之。緇素歸依,憧憧不絕。使君問曰:「某今日後如何?」師曰:「日從濛汜出,照樹全無影。使君初不能諭,拱揖而退。少選開曉,釋然自得。師來往中條山二十餘年,得其道者不可勝紀。滅後,門人於州城北建塔焉。
    降魔藏禪師
  兗州降魔藏禪師,趙郡人也。姓王氏。父為毫掾。師七歲出家,時屬野多妖鬼,魅惑於人。師孤形制伏,曾無少畏,故得降魔名焉。即依廣福院明讚禪師落髮。後遇北宗盛化,便誓摳衣。秀問曰:「汝名降魔,此無山精木怪,汝翻作魔邪?」師曰:「有佛有魔。」秀曰:「汝若是魔,必住不思議境界。」師曰:「是佛亦空,何境界之有!」秀懸記之曰:「汝與少皞之墟有緣。」師尋入泰山。數稔,學者雲集。一日告門人曰:「吾今老朽,物極有歸。」言訖而逝。
    壽州道樹禪師
  壽州道樹禪師,唐州人也。姓聞氏。幼探經籍,年將五十,因遇高僧誘諭,遂誓出家,禮本部明月山慧文為師。師恥乎年長,求法淹遲,勵志遊方,無所不至。後歸東洛,遇秀禪師,言下知微。乃卜壽州三峰山,結茅而居。常有野人,服色素朴,言譚詭異,於言笑外化作佛形及菩薩、羅漢,天僊等形,或放神光,或呈聲響。師之學徒睹之,皆不能測。如此涉十年,後寂無形影。師告眾曰:「野人作多色伎倆,眩惑於人。只消老僧不見不聞,伊伎倆有窮,吾不見不聞無盡。」唐寶歷元年,示疾而終。
    嵩嶽安國師法嗣
    福先仁儉禪師
  洛京福先寺仁儉禪師,自嵩山罷問,放曠郊廛,謂之騰騰和尚。唐天冊萬歲中,天后詔入殿前。仰視天后,良久曰:「會麼?」后曰:「不會。」師曰:「老僧持不語戒。」言訖而出。翌日,進短歌一十九首。天后覽而嘉之,厚加賜賚,師皆不受。又令寫歌辭傳布天下,其辭並敷演真理,以警時俗。唯了元歌一首盛行於世。
    嵩嶽破灶墮和尚
  嵩嶽破灶墮和尚,不稱名氏,言行叵測。隱居嵩嶽,山塢有廟甚靈。殿中唯安一灶,遠近祭祀不輟,烹殺物命甚多。師一日領侍僧入廟,以杖敲灶三下曰:「咄!此灶祇是泥瓦合成,聖從何來?靈從何起?恁麼烹宰物命。」又打三下,灶乃傾破墮落。須臾,有一人青衣峨冠,設拜師前。師曰:「是甚麼人?」曰:我本此廟灶神,久受業報。今日蒙師說無生法,得脫此處,生在天中,特來致謝。」師曰:「是汝本有之性,非吾彊言。」神再禮而沒。少選,侍僧問曰:「某等久侍和尚,不蒙示誨。灶神得甚麼徑旨,便得生天。」師曰:「我只向伊道是泥瓦合成,別也無道理為伊。」侍僧無言。師曰:「會麼?」僧曰:「不會。」師曰:「本有之性,為甚麼不會?」侍僧等乃禮拜。師曰:「墮也,墮也!破也,破也!」後義豐禪師舉似安國師,安嘆曰:「此子會盡,物我一如。可謂如朗月處空,無不見者。難搆伊語脈。」豐問曰:「未審甚麼人搆得他語脈?」安曰:「不知者,時號為破灶墮。」僧問:「物物無形時如何?」師曰:「禮即唯汝非我,不禮即唯我非汝。」其僧乃禮謝。師曰:「本有之物,物非物也。所以道心能轉物,即同如來。」有僧從牛頭處來,師問曰:「來自何人法會?」僧近前叉手,遶師一匝而出。師曰:「牛頭會下,不可有此人。」僧乃回師上肩叉手而立。師曰:「果然,果然!」僧卻問曰:「應物不由他時如何?」師曰:「爭得不由他!」曰:「恁麼則順正歸元去也。」師曰:「歸元何順?」曰:「若非和尚,幾錯招愆。」師曰:「猶是未見四祖時道理。見後道將來。」僧卻遶師一匝而出。師曰:「順正之道,今古如然。」僧作禮。又僧侍立久,師乃曰:祖祖佛佛,只說如人本性本心,別無道理。會取,會取。」僧禮謝。師乃以拂子打之曰:「一處如是,千處亦然。」僧乃叉手近前,應喏一聲。師曰:「更不信,更不信。」僧問:「如何是大闡提人?」師曰:「尊重禮拜。」曰:「如何是大精進人?」師曰:「毀辱嗔恚。」其後莫知所終。
    嵩嶽元珪禪師
  嵩嶽元珪禪師,伊闕人也。姓李氏。幼歲出家。唐永淳二年,受具戒,隸閑居寺,習毗尼無懈。後謁安國師,頓悟玄旨,遂卜廬於嶽之龐塢。一日,有異人峨冠褲褶﹝徒頰反﹞而至,從者極多。輕步舒徐,稱謁大師。師睹其形貌,奇偉非常,乃諭之曰:「善來仁者胡為而至?」彼曰:「師寧識我邪?」師曰:「吾觀佛與眾生等,吾一目之,豈分別邪?」彼曰:「我此嶽神也。能生死於人,師安得一目我哉!」師曰:「吾本不生,汝焉能死?吾視身與空等,視吾與汝等,汝能壞空與汝乎?苟能壞空及汝,吾則不生不滅也。汝尚不能如是,又焉能生死吾邪?」神稽首曰:「我亦聰明正直於餘神,詎知師有廣大之智辯乎?願授以正戒,令我度世。」師曰:「汝既乞戒,即既戒也。所以者何?戒外無戒,又何戒哉!」神曰:「此理也我聞茫昧,止求師戒我身為門弟子。」師即為張座,秉爐正几曰:「付汝五戒,若能奉持,即應曰能;不能,即曰否。」曰:「謹受教。」師曰:「汝能不婬乎?」曰:「我亦娶也。」師曰:「非謂此也,謂無羅欲也。」曰:「能。」師曰:「汝能不盜乎?」曰:「何乏我也,焉有盜取哉?」師曰:「非謂此也,謂饗而福淫,不供而禍善也。」曰:「能。」師曰:「汝能不殺乎?」曰:「實司其柄,焉曰不殺?」師曰:「非謂此也,謂有濫誤疑混也。」曰:「能。」師曰:「汝能不妄乎?」曰:「我正直,焉有妄乎?」師曰:「非謂此也,謂先後不合天心也。」曰:「能。」師曰:「汝不遭酒敗乎?」曰:「能。」師曰:「如上是為佛戒也。」又言:「以有心奉持而無心拘執,以有心為物而無心想身。能如是,則先天地生不為精,後天地死不為老,終日變化而不為動,畢盡寂默而不為休。信此則雖娶非妻也,雖饗非取也,雖柄非權也,雖作非故也,雖醉非惛也。若能無心於萬物,則羅欲不為婬,福淫禍善不為盜,濫誤疑混不為殺,先後違天不為妄,惛荒顛倒不為醉,是謂無心也。無心則無戒,無戒則無心。無佛無眾生,無汝及無我,孰為戒哉?」神曰:「我神通亞佛。」師曰:「汝神通十句、五能五不能。佛則十句、七能三不能。」神悚然避席,跪啟曰:「可得聞乎?」師曰:「汝能戾上帝、東天行而西七曜乎?」曰:「不能。」師曰:「汝能奪地祇、融五嶽而結四海乎?」曰:「不能。」師曰:「是謂五不能也。佛能空一切相,成萬法智,而不能即滅定業。佛能知群有性,窮億劫事,而不能化導無緣。佛能度無量有情,而不能盡眾生界。是為三不能也。定業亦不牢久,無緣亦是一期。眾生界本無增減,亙無一人能主其法。有法無主,是謂無法。無法無主,是謂無心。如我解,佛亦無神通也。但能以無心通達一切法爾。」神曰:「我誠淺昧,未聞空義。師所授戒,我當奉行。今願報慈德,效我所能。」師曰:「吾觀身無物,觀法無常,塊然更有何欲邪?」神曰:「師必命我為世間事,展我小神功。使已發心、初發心、未發心、不信心、必信心五等人目我神蹤,知有佛有神,有能有不能,有自然有非自然者。」師曰:「無為是,無為是。」神曰:「佛亦使神護法,師寧隳叛佛邪?願隨意垂誨。」師不得已而言曰:「東巖寺之障,莽然無樹,北岫有之而背非屏擁。汝能移北樹於東嶺乎?」神曰:「已聞命矣。然昏夜必有喧動,願師無駭。」即作禮辭去。師門送而且觀之。見儀衛逶迤,如王者之狀。嵐靄煙霞,紛綸間錯,幢幡環珮,凌空隱沒焉。其夕,果有暴風吼雷,奔雲掣電,棟宇搖蕩,宿鳥聲喧。師謂眾曰:「無怖,無怖!神與我契矣。」詰旦和霽,則北巖松栝盡移東嶺,森然行植。師謂其徒曰:「吾沒後無令外知,若為口實,人將妖我。」以開元四年丙辰歲囑門人曰:「吾始居寺東嶺,吾滅,汝必寘吾骸于彼。」言訖若委蛻焉。
    五祖下三世
    嵩山寂禪師法嗣
    終南山惟政禪師
  終南山惟政禪師,平原人也。姓周氏。受業於本州延和寺詮澄法師。得法於嵩山普寂禪師,即入太一山中,學者盈室。唐文宗好嗜蛤蜊,沿海官吏先時遞進,人亦勞止。一日御饌中有擘不張者。帝以其異,即焚香禱之,乃開,見菩薩形儀,梵相具足。帝遂貯以金粟檀香合,覆以美錦,賜興善寺,令眾僧瞻禮。因問群臣:「斯何祥也?」或奏太一山惟政禪師深明佛法,博聞強記,乞詔問之。帝即頒詔,師至,帝問其事。」師曰:「臣聞物無虛應,此乃啟陛下之信心耳。故契經云:『應以此身得度者,即現此身,而為說法。』」帝曰:「菩薩身已現,且未聞說法。」師曰:「陛下睹此為常邪?非常邪?信邪?非信邪?」帝曰:「希奇之事,朕深信焉。」師曰:「陛下已聞說法竟。」皇情悅豫,得未曾有。詔天下寺院各立觀音像,以答殊休。留師於內道場,累辭歸山。詔令住聖壽寺。至武宗即位,師忽入終南山隱居。人問其故,師曰:「吾避仇矣。」終後闍維,收舍利四十九粒,而建塔焉。
    破灶墮和尚法嗣
    嵩山峻極禪師
  嵩山峻極禪師,僧問:「如何是修善行人?」師曰:「檐枷帶鎖。」曰:「如何是作惡行人?」師曰:「修禪入定。」曰:「某甲淺機,請師直指。」師曰:「汝問我惡,惡不從善;汝問我善,善不從惡。」僧良久。師曰:「會麼?」曰:「不會。」師曰:「惡人無善念,善人無惡心。所以道善惡如浮雲,俱無起滅處。」僧於言下大悟。後破灶墮聞舉,乃曰:「此子會盡諸法無生。」
    五祖下四世
    益州無相禪師法嗣
    保唐無住禪師
  益州保唐寺無住禪師,初得法於無相大師。乃居南陽白崖山,專務宴寂。經累歲,學者漸至,勤請不已。自此垂誨,雖廣演言教,而唯以無念為宗。唐相國杜鴻漸出撫坤維,聞師名,思一瞻禮,遣使到山延請。時節度使崔寧亦命諸寺僧徒遠出,迎引至空慧寺。時杜公與戎帥召三學碩德俱會寺中。致禮訖,公問曰:「弟子聞金和尚說無憶、無念、莫妄三句法門,是否?」師曰:「然。」公曰:「此三句是一是三?」師曰:「無憶名戒,無念名定,莫妄名慧。一心不生,具戒定慧,非一非三也。」公曰:「後句『妄』字莫是從心之『忘』乎?」曰:「從『女』者是也。」公曰:「有據否?」師曰:「法句經云:『若起精進心,是妄非精進。若能心不妄,精進無有涯。』」公聞疑情盪然。公又問:「師還以三句示人否?」師曰:「初心學人,還令息念,澄停識浪,水清影現。悟無念體,寂滅現前,無念亦不立也。」于時庭樹鴉鳴,公問:「師聞否?」師曰:「聞。」鴉去已,又問:「師聞否?」師曰:「聞。」公曰:「鴉去無聲,云何言聞?」師乃普告大眾曰:「佛世難值,正法難聞,各各諦聽,聞無有聞,非關聞性。本來不生,何曾有滅?有聲之時,是聲塵自生。無聲之時,是聲塵自滅。而此聞性,不隨聲生,不隨聲滅。悟此聞性,則免聲塵之所轉。當知聞無生滅,聞無去來。」公與僚屬大眾稽首。又問:「何名第一義?第一義者,從何次第得入?」師曰:「第一義無有次第,亦無出入。世諦一切有,第一義即無。諸法無性性說,名第一義。佛言有法名俗諦,無性第一義。」公曰:「如師開示,實不可思議。」公又曰:「弟子性識微淺,昔因公暇,撰得起信論章疏兩卷,可得稱佛法否?」師曰:「夫造章疏,皆用識心,思量分別,有為有作,起心動念,然可造成。據論文云:『當知一切法,從本以來,離言說相,離名字相,離心緣相,畢竟平等,無有變異,唯有一心,故名真如。』今相公著言說相,著名字相,著心緣相,既著種種相,云何是佛法?」公起作禮曰:「弟子亦曾問諸供奉大德,皆讚弟子不可思議。當知彼等但徇人情,師今從理解說,合心地法,實是真理不可思議。」公又問:「云何不生?云何不滅?如何得解脫?」師曰:「見境心不起,名不生。不生即不滅。既無生滅,即不被前塵所縛,當處解脫。不生名無念,無念即無滅,無念即無縛,無念即無脫。舉要而言,識心即離念,見性即解脫。離識心見性外,更有法門證無上菩提者,無有是處。」公曰:「何名識心見性?」師曰:「一切學道人,隨念流浪,蓋為不識真心。真心者,念生亦不順生,念滅亦不依寂。不來不去,不定不亂,不取不捨,不沈不浮。無為無相活鱍鱍,平常自在此心體,畢竟不可得,無可知覺。觸目皆如,無非見性也。」公與大眾作禮稱讚,踊躍而去。師後居保唐寺而終。
    六祖大鑒禪師旁出法嗣
    西域崛多三藏
  西域崛多三藏者,天竺人也。於六祖言下契悟。後遊五臺,見一僧結庵靜坐。師問曰:「孤坐奚為?」曰:「觀靜。」師曰:「觀者何人,靜者何物?」其僧作禮,問曰:「此理何如?」師曰:「汝何不自觀自靜。」彼僧茫然。師曰:「汝出誰門邪?」曰:「秀禪師。」師曰:「我西域異道最下種者不墮此見。兀然空坐,於道何益!」其僧卻問:「師所師者何人?」師曰:「我師六祖,汝何不速往曹溪,決其真要。」其僧即往參六祖。六祖垂誨,與師符合,僧即悟入。師後不知所終。
    韶州法海禪師
  韶州法海禪師者,曲江人也。初見六祖,問曰:「即心即佛,願垂指喻。」祖曰:「前念不生即心,後念不滅即佛。成一切相即心,離一切相即佛。吾若具說,窮劫不盡。聽吾偈曰:『即心名慧,即佛乃定。定慧等持,意中清淨。悟此法門,由汝習性。用本無生,雙修是正。』」師信受,以偈贊曰:「即心元是佛,不悟而自屈。我知定慧因,雙修離諸物。」
    吉州志誠禪師
  吉州志誠禪師者,本州太和人也。初參秀禪師,後因兩宗盛化,秀之徒眾往往譏南宗曰:「能大師不識一字,有何所長?」秀曰:「他得無師之智,深悟上乘,吾不如也。且吾師五祖親付衣法,豈徒然哉!吾所恨不能遠去親近,虛受國恩。汝等諸人無滯於此,可往曹谿質疑。他日回,當為吾說。」師聞此語,禮辭至韶陽,隨眾參請,不言來處。時六祖告眾曰:「今有盜法之人,潛在此會。」師出禮拜,具陳其事。祖曰:「汝師若為示眾?」師曰:「嘗指誨大眾,令住心觀靜,長坐不臥。」祖曰:「住心觀靜,是病非禪。長坐拘身,於理何益?聽吾偈曰:『生來坐不臥,死去臥不坐。元是臭骨頭,何為立功過?』」師曰:「未審大師以何法誨人?」祖曰:「吾若言有法與人,即為誑汝。但且隨方解縛,假名三昧。聽吾偈曰:『一切無心自性戒,一切無礙自性慧,不增不退自金剛,身去身來本三昧。』」師聞偈悔謝,即誓依歸。乃呈偈曰:「五蘊幻身,幻何究竟。回趣真如,法還不淨。」
    匾擔曉了禪師
  匾擔山曉了禪師者,傳記不載。唯北宗門人忽雷澄禪師撰塔碑盛行于世。其略曰:師住匾擔山,號曉了,六祖之嫡嗣也。師得無心之心,了無相之相。無相者森羅眩目,無心者分別熾然。絕一言一響,響莫可傳,傳之行矣。言莫可窮,窮之非矣。師得無無之無,不無於無也。吾今以有有之有,不有於有也。不有之有,去來非增。不無之無,涅槃非滅。嗚呼!師住世兮曹谿明,師寂滅兮法舟傾。師譚無說兮寰宇盈,師示迷徒兮了義乘。匾擔山色垂茲色,空谷猶留曉了名。
    洪州法達禪師
  洪州法達禪師者,洪州豐城人也。七歲出家,誦法華經,進具之後,禮拜六祖,頭不至地。祖訶曰:「禮不投地,何如不禮!汝心中必有一物,蘊習何事邪?」師曰:「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。」祖曰:「汝若念至萬部,得其經意,不以為勝,則與吾偕行。汝今負此事業,都不知過。聽吾偈曰:『禮本折慢幢,頭奚不至地?有我罪即生,亡功福無比。』」祖又曰:「汝名甚麼?」對曰:「名法達。」祖曰:「汝名法達,何曾達法?」復說偈曰:「汝今名法達,勤誦未休歇。空誦但循聲,明心號菩薩。汝今有緣故,吾今為汝說。但信佛無言,蓮華從口發。」師聞偈,悔過曰:「而今而後,當謙恭一切。惟願和尚大慈,略說經中義理。」祖曰:「汝念此經,以何為宗?」師曰:「學人愚鈍,從來但依文誦念,豈知宗趣?」祖曰:「汝試為吾念一遍,吾當為汝解說。」師即高聲念經,至方便品。祖曰:「止。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。縱說多種譬喻,亦無越於此。何者?因緣唯一大事,一大事即佛知見也。汝慎勿錯解經意,見他道開示悟入,自是佛之知見,我輩無分。若作此解,乃是謗經毀佛也。彼既是佛,已具知見,何用更開?汝今當信,佛知見者,只汝自心,更無別體。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,貪愛塵境,外緣內擾,甘受驅馳,便勞他從三昧起,種種苦口,勸令寢息,莫向外求,與佛無二。故云:開佛知見。汝但勞勞執念,謂為功課者,何異氂牛愛尾也。」師曰:「若然者,但得解義,不勞誦經邪?」祖曰:「經有何過,豈障汝念?只為迷悟在人,損益由汝。聽吾偈曰:『心迷法華轉,心悟轉法華。誦久不明已,與義作讎家。無念念即正,有念念成邪。有無俱不計,長御白牛車。』」師聞偈再啟曰:「經云諸大聲聞,乃至菩薩,皆盡思度量,尚不能測於佛智,今令凡夫但悟自心,便名佛之知見,自非上根,未免疑謗。又經說三車,大牛之車與白牛車如何區別?願和尚再垂宣說。」祖曰:「經意分明。汝自迷背,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,患在度量也。饒伊盡思共推,轉加懸遠。佛本為凡夫說,不為佛說。此理若不肯信者,從他退席。殊不知坐卻白牛車,更於門外覓三車。況經文明向汝道,無二亦無三,汝何不省三車是假?為昔時故,一乘是實,為今時故,只教你去假歸實。歸實之後,實亦無名。應知所有珍財,盡屬於汝,由汝受用,更不作父想,亦不作子想,亦無用想。是名持法華經,從劫至劫,手不釋卷,從晝至夜,無不念時也。」師既蒙啟發,踊躍歡喜,以偈贊曰:「經誦三千部,曹谿一句亡。未明出世旨,寧歇累生狂。羊鹿牛權設,初中後善揚。誰知火宅內,元是法中王。」祖曰:「汝今後方可為『念經僧』也。」師從此領旨,亦不輟誦持。
    壽州智通禪師
  壽州智通禪師者,安豐人也。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,而不會三身四智。禮拜六祖,求解其義。祖曰:「三身者,清淨法身,汝之性也。圓滿報身,汝之智也。千百億化身,汝之行也。若離本性,別說三身,即名有身無智。若悟三身無有自性,即名四智菩提。聽吾偈曰:『自性具三身,發明成四智。不離見聞緣,超然登佛地。吾今為汝說,諦信永無迷。莫學馳求者,終日說菩提。』」師曰:「四智之義,可得聞乎?」祖曰:「既會三身,便明四智,何更問邪?若離三身,別譚四智,此名有智無身也。即此有智,還成無智。」復說偈曰:「大圓鏡智性清淨,平等性智心無病。妙觀察智見非功,成所作智同圓鏡。五八六七果因轉,但用名言無實性。若於轉處不留情,繁興永處那伽定。」﹝轉識為智者,教中云: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,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,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,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。雖六七因中轉,五八果上轉,但轉其名而不轉其體也。﹞師禮謝,以偈贊曰:「三身元我體,四智本心明。身智融無礙,應物任隨形。起修皆妄動,守住匪真精。妙旨因師曉,終亡汙染名。」
    江西志徹禪師
  江西志徹禪師,姓張氏,名行昌。少任俠。自南北分化,二宗主雖亡彼我,而徒侶競起愛憎。時北宗門人自立秀禪師為第六祖,而忌大鑑傳衣為天下所聞。然祖預知其事,即置金十兩於方丈,時行昌受北宗門人之囑,懷刃入祖室,將欲加害。祖舒頸而就,行昌揮刃者三,都無所損。祖曰:「正劍不邪,邪劍不正。只負汝金,不負汝命。」行昌驚仆,久而方蘇,求哀悔過,即願出家。祖遂與金曰:「汝且去!恐徒眾翻害於汝,汝可他日易形而來,吾當攝受。」行昌稟旨宵遁,投僧出家,具戒精進。一日憶祖之言,遠來禮覲。祖曰:「吾久念於汝,汝來何晚!」曰:「昨蒙和尚捨罪,今雖出家苦行,終難報於深恩。其唯傳法度生乎!弟子嘗覽涅槃經,未曉『常無常』義,乞和尚慈悲,略為宣說。」祖曰:「無常者,即佛性也。有常者,即善惡一切諸法分別心也。」曰:「和尚所說,大違經文。」祖曰:「吾傳佛心印,安敢違於佛經。」曰:「經說佛性是常,和尚卻言無常。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,皆是無常,和尚卻言是常。此即相違,令學人轉加疑惑。」祖曰:「涅槃經,吾昔者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,便為講說,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,乃至為汝,終無二說。」曰:「學人識量淺昧,願和尚委曲開示。」祖曰:「汝知否佛性若常,更說甚麼善惡諸法,乃至窮劫,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。故吾說無常,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。又一切諸法若無常心者,即物物皆有自性,容受生死,而真常性有不遍之處。故吾說常者,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也。佛比為凡夫外道,執於邪常諸二乘人,於常計無常,共成八倒,故於涅槃了義教中,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、真樂、真我、真淨。汝今依言背義,以斷滅無常,及確定死常而錯解佛之圓妙最後微言,縱覽千遍,有何所益!」行昌忽如醉醒,乃說偈曰:「因守無常心,佛演有常性。不知方便者,猶春池拾礫。我今不施功,佛性而見前。非師相授與,我亦無所得。」祖曰:「汝今徹也,宜名志徹。」師禮謝而去。
    信州智常禪師
  信州智常禪師者,本州貴谿人也。髫年出家,志求見性。一日參六祖。祖問:「汝從何來?欲求何事?」師曰:「學人近禮大通和尚,蒙示見性成佛之義,未決狐疑。至吉州遇人指迷,令投和尚,伏願垂慈攝受。」祖曰:「彼有何言句,汝試舉看,吾與汝證明。」師曰:「初到彼三月,未蒙開示,以為法切,故於中夜獨入方丈,禮拜哀請。大通乃曰:『汝見虛空否?』對曰:『見。』彼曰:『汝見虛空有相貌否?』對曰:『虛空無形,有何相貌?』彼曰:『汝之本性猶如虛空,返觀自性,了無一物可見,是名正見。無一物可知,是名真知。無有青黃長短,但見本源清淨,覺體圓明,即名見性成佛,亦名極樂世界,亦名如來知見。』學人雖聞此說,猶未決了,乞和尚示誨,令無凝滯。」祖曰:「彼師所說,猶存見知,故令汝未了。吾今示汝一偈曰:『不見一法存無見,大似浮雲遮日面。不知一法守空知,還如太虛生閃電。此之知見瞥然興,錯認何曾解方便。汝當一念自知非,自己靈光常顯見。』」師聞偈已,心意豁然。乃述一偈曰:「無端起知解,著相求菩提。情存一念悟,寧越昔時迷。自性覺源體,隨照枉遷流。不入祖師室,茫然趣兩頭。」
    廣州志道禪師
  廣州志道禪師者,南海人也。初參六祖,問曰:「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僅十餘載,未明大意,願和尚垂誨。」祖曰:「汝何處未了?」對曰: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。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於此疑惑。」祖曰:「汝作麼生疑?」對曰:「一切眾生皆有二身,謂色身、法身也。色身無常,有生有滅。法身有常,無知無覺。經云『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』者,未審是何身寂滅?何身受樂?若色身者,色身滅時,四大分散,全是苦。苦不可言樂。若法身寂滅,即同草木瓦石,誰當受樂?又法性是生滅之體,五蘊是生滅之用。一體五用,生滅是常。生則從體起用,滅則攝用歸體。若聽更生,即有情之類不斷不滅。若不聽更生,即永歸寂滅,同於無情之物。如是則一切諸法,被涅槃之所禁伏,尚不得生,何樂之有!」祖曰:「汝是釋子,何習外道斷常邪見,而議最上乘法?據汝所解,即色身外,別有法身,離生滅求於寂滅。又推涅槃常樂,言有身受者,斯乃執吝生死,耽著世樂。汝今當知,佛為一切迷人,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,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。好生惡死,念念遷流,不知夢幻虛假,枉受輪迴,以常樂涅槃翻為苦相,終日馳求。佛愍此故,乃示涅槃,真樂剎那無有生相,剎那無有滅相,更無生滅可滅。是則寂滅見前,當見前之時,亦無見前之量,乃謂常樂。此樂無有受者,亦無不受者。豈有一體五用之名?何況更言涅槃禁伏諸法,令永不生。斯乃謗佛毀法。聽吾偈曰:『無上大涅槃,圓明常寂照。凡愚謂之死,外道執為斷。諸求二乘人,目以無為作。盡屬情所計,六十二見本。妄立虛假名,何為真實義。唯有過量人,通達無取捨。以知五蘊法,及以蘊中我,外現眾色象,一一音聲相。平等如夢幻。不起凡聖見。不作涅槃解,二邊三際斷。常應諸根用,而不起用想。分別一切法,不起分別想。劫火燒海底,風鼓山相擊。真常寂滅樂,涅槃相如是。吾今彊言說,令汝捨邪見。汝勿隨言解,許汝知少分。』」師聞偈踊躍,作禮而退。
    永嘉玄覺禪師
  永嘉真覺禪師,諱玄覺,本郡戴氏子。丱歲出家,遍探三藏。精天台止觀圓妙法門。於四威儀中,常冥禪觀。後因左谿朗禪師激勵,與東陽策禪師同詣曹谿。初到振錫,繞祖三匝,卓然而立。祖曰:「夫沙門者,具三千威儀,八萬細行。大德自何方而來,生大我慢。」師曰:「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。」祖曰:「何不體取無生、了無速乎?」師曰:「體即無生,了本無速。」祖曰:「如是,如是!」于時大眾無不愕然。師方具威儀參禮,須臾告辭。祖曰:「返太速乎!」師曰:「本自非動,豈有速邪?」祖曰:「誰知非動?」師曰:「仁者自生分別。」祖曰:「汝甚得無生之意。」師曰:「無生豈有意邪?」祖曰:「無意誰當分別?」師曰:「分別亦非意。」祖歎曰:「善哉!善哉!少留一宿。」時謂「一宿覺」矣。師翌日下山,乃回溫州,學者輻湊,著證道歌一首,及禪宗悟修圓旨,自淺之深。慶州刺史魏靖緝而序之,成十篇,目為永嘉集,並行于世。慕道志儀第一。夫欲修道,先須立志。及事師儀則,彰乎軌訓,故標第一,明慕道儀式。戒憍奢意第二。初雖立志修道,善識軌儀,若三業憍奢,妄心擾動,何能得定。故次第二,明戒憍奢意也。淨修三業第三。前戒憍奢,略標綱要。今子細檢責,令粗過不生。故次第三,明淨修三業,戒乎身口意也。奢摩他頌第四。已檢責身口,令粗過不生。次須入門修道漸次,不出定慧五種起心,六種料揀,故次第四,明奢摩他頌也。毗婆舍那頌第五。非戒不禪,非禪不慧。上既修定,定久慧明。故次第五,明毗婆舍那頌也。優畢義頌第六。偏修於定,定久則沈。偏學於慧,慧多心動。故次第六,明優畢義頌等於定慧,令不沈動,使定慧均等,捨於二邊。三乘漸次第七。定慧既均,則寂而常照。三觀一心,何疑不遣?何照不圓?自解雖明,悲他未悟,悟有深淺。故次第七,明三乘漸次也。事理不二第八。三乘悟理,理無不窮。窮理在事,了事即理。故次第八,明事理不二,即事而真,用祛倒見也。勸友人書第九。事理既融,內心自瑩,復悲遠學,虛擲寸陰,故次第九,明勸友人書也。發願文第十。勸友人雖是悲他,專心在一,情猶未普,故次第十,明發願文,誓度一切。復次,觀心十門。初則言其法爾,次則出其觀體,三則語其相應,四則警其上慢,五則誡其疏怠,六則重出觀體,七則明其是非,八則簡其詮旨,九則觸途成觀,十則妙契玄源。第一言法爾者,夫心性虛通,動靜之源莫二;真如絕慮,緣計之念非殊。惑見紛馳,窮之則唯一寂。靈源不狀,鑒之則以千差。千差不同,法眼之名自立。一寂非異,慧眼之號斯存。理量雙銷,佛眼之功圓著。是以三諦一境,法身之理常清。三智一心,般若之明常照。境智冥合,解脫之應隨機。非縱非橫,圓伊之道玄會。故知三德妙性,宛爾無乖。一心深廣,難思何出。要而非路,是以即心為道者,可謂尋流而得源矣。第二出其觀體者,只知一念,即空不空,非空非不空。第三語其相應者,心與空相應,則譏毀讚譽,何憂何喜?身與空相應,則刀割香塗,何苦何樂?依報與空相應,則施與劫奪,何得何失?心與空不空相應,則愛見都忘,慈悲普救。身與空不空相應,則內同枯木,外現威儀。依報與空不空相應,則永絕貪求,資財給濟。心與空不空、非空非不空相應,則實相初明,開佛知見。身與空不空、非空非不空相應,則一塵入正受,諸塵三昧起。依報與空不空、非空非不空相應,則香臺寶閣,嚴土化生。第四警其上慢者,若不爾者,則未相應也。第五誡其疏怠者,然渡海應須上船,非船何以能渡?修心必須入觀,非觀無以明心。心尚未明,相應何日,思之勿自恃也。第六重出觀體者,只知一念即空不空,非有非無,不知即念即空不空,非非有,非非無。第七,明其是非者,心不是有,心不是無。心不非有,心不非無。是有是無,即墮是非。有非無即墮非,如是只是是非之非,未是非是非非之是。今以雙非破兩是,是破非是猶是非。又以雙非破兩非,非破非非即是是。如是祇是非是非非之是,未是不非不不非、不是不不是。是非之惑,綿微難見,神清慮靜,細而研之。第八簡其詮旨者,然而至理無言,假文言以明其旨。旨宗非觀,藉修觀以會其宗。若旨之未明,則言之未的。若宗之未會,觀之未深,深觀乃會其宗的。言必明其旨,旨宗既其明會,言觀何得復存邪?第九觸途成觀者,夫再演言詞,重標觀體。欲明宗旨,無異言觀。有逐言移,移言則言理無差,改觀則觀旨不異。不異之旨即理,無差之理即宗。宗旨一而二名,言觀明其弄引耳。第十妙契玄源者,夫悟心之士,寧執觀而迷旨;達教之人,豈滯言而惑理?理明則言語道斷,何言之能議;旨會則心行處滅,何觀之能思?心言不能思議者,可謂妙契環中矣。先天二年十月十七日,安坐示滅。塔于西山之陽。諡無相大師,塔曰淨光。
    溫州淨居尼玄機
  溫州淨居尼玄機,唐景雲中得度,常習定於大日山石窟中。一日忽念曰:「法性湛然,本無去住。厭喧趍寂,豈為達邪?」乃往參雪峰。峰問:「甚處來?」曰:「大日山來。」峰曰:「日出也未?」師曰:「若出則鎔卻雪峰。」峰曰:「汝名甚麼?」師曰:「玄機。」峰曰:「日織多少?」師曰:「寸絲不掛。」遂禮拜退,纔行三五步,峰召曰:「袈裟角拖地也。」師回首。峰曰:「大好寸絲不掛。」﹝世傳玄機乃永嘉大師女弟,嘗同遊方,以景雲歲月考之,是矣。第所見雪峰,非真覺存也。永嘉既到曹谿,必嶺下雪峰也。未詳法嗣,故附於此。﹞
    司空本淨禪師
  司空山本淨禪師者,絳州人也。姓張氏。幼歲披緇于曹谿之室,受記隸司空山無相寺。唐天寶三年玄宗遣中使楊光庭入山,採常春藤,因造丈室。禮問曰:「弟子慕道斯久,願和尚慈悲,略垂開示。」師曰:「天下禪宗碩學,咸會京師。天使歸朝,足可咨決。貧道隈山傍水,無所用心。」光庭泣拜。師曰:「休禮貧道。天使為求佛邪?問道邪?」曰:「弟子智識昏昧,未審佛之與道,其義云何?」師曰:「若欲求佛,即心是佛。若欲會道,無心是道。」曰:「云何即心是佛?」師曰:「佛因心悟,心以佛彰。若悟無心,佛亦不有。」曰:「云何無心是道?」師曰:「道本無心,無心名道。若了無心,無心即道。」光庭作禮,信受。既回闕庭,具以山中所遇奏聞。即敕光庭詔師到京,敕住白蓮亭。越明年正月十五日,召兩街名僧碩學赴內道場,與師闡揚佛理。時有遠禪師者,抗聲謂師曰:「今對聖上,校量宗旨,應須直問直答,不假繁辭。只如禪師所見,以何為道?」師曰:「無心是道。」遠曰:「道因心有,何得言無心是道?」師曰:「道本無名,因心名道。心名若有,道不虛然。窮心既無,道憑何立?二俱虛妄,總是假名。」遠曰:「禪師見有身心,是道已否?」師曰:「山僧身心本來是道。」遠曰:「適言無心是道,今又言身心本來是道,豈不相違?」師曰:「無心是道,心泯道無,心道一如,故言無心是道。身心本來是道,道亦本是身心。身心本既是空,道亦窮源無有。」遠曰:「觀禪師形質甚小,卻會此理。」師曰:「大德只見山僧相,不見山僧無相。見相者是大德所見。經云:『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』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其道。若以相為實,窮劫不能見道。」遠曰:「今請禪師於相上說於無相。」師曰:「淨名經云:『四大無主,身亦無我。無我所見,與道相應。』大德若以四大有主是我,若有我見,窮劫不可會道也。」遠聞語失色,逡巡避席。師有偈曰:「四大無主復如水,遇曲逢直無彼此。淨穢兩處不生心,壅決何曾有二意。觸境但似水無心,在世縱橫有何事?」復云:「一大如是,四大亦然。若明四大無主,即悟無心。若了無心,自然契道。」
  志明禪師問:「若言無心是道,瓦礫無心亦應是道?」又曰:「身心本來是道,四生十類皆有身心,亦應是道。」師曰:「大德若作見聞覺知解會,與道懸殊,即是求見聞覺知之者,非是求道之人。經云:『無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。』六根尚無,見聞覺知憑何而立?窮本不有,何處存心?焉得不同草木瓦礫。」明杜口而退。師有偈曰:「見聞覺知無障礙,聲香味觸常三昧。如鳥空中只麼飛,無取無捨無憎愛。若會應處本無心,始得名為觀自在。」
  真禪師問:「道既無心,佛有心否?佛之與道,是一是二?」師曰:「不一不二。」曰:「佛度眾生,為有心故。道不度人,為無心故。一度一不度,何得無二?」師曰若言佛度眾生、道無度者,此是大德妄生二見。如山僧即不然。佛是虛名,道亦妄立。二俱不實,摠是假名。一假之中,如何分二?」曰:「佛之與道,從是假名。當立名時,是誰為立?若有立者,何得言無?」師曰:「佛之與道,因心而立。推窮立心,心亦是無。心既是無,即悟二俱不實。知如夢幻,即悟本空。彊立佛道二名,此是二乘人見解。」師乃說無修無作偈曰:「見道方修道,不見復何修?道性如虛空,虛空何所修?遍觀修道者,撥火覓浮漚。但看弄傀儡,線斷一時休。」
  法空禪師問:「佛之與道,俱是假名,十二分教,亦應不實。何以從前尊宿皆言修道?」師曰:「大德錯會經意。道本無修,大德彊修。道本無作,大德彊作。道本無事,彊生多事。道本無知,於中彊知。如此見解,與道相違。從前尊宿不應如是。自是大德不會,請思之。」師有偈曰:「道體本無修,不修自合道。若起修道心,此人不會道。棄卻一真性,卻入鬧浩浩。忽逢修道人,第一莫向道。」
  安禪師問:「道既假名,佛云妄立,十二分教亦是接物度生,一切是妄,以何為真?」師曰:「為有妄故,將真對妄。推窮妄性本空,真亦何曾有故。故知真妄摠是假名。二事對治,都無實體。窮其根本,一切皆空。」曰:「既言一切是妄,妄亦同真真妄無殊,復是何物?」師曰:「若言何物,何物亦妄。經云:『無相似,無比況,言語道斷,如鳥飛空。』「安慚伏不知所措。師有偈曰:「推真真無相,窮妄妄無形。返觀推窮心,知心亦假名。會道亦如此,到頭亦只寧。」
  達性禪師問:「禪師至妙至微,真妄雙泯,佛道兩亡,修行性空,名相不實,世界如幻,一切假名。作此解時,不可斷絕眾生善惡二根。」師曰:「善惡二根,皆因心有。窮心若有,根亦非虛。推心既無,根因何立?經云:『善不善法,從心化生。善惡業緣,本無有實。』」師有偈曰:「善既從心生,惡豈離心有?善惡是外緣,於心實不有。捨惡送何處,取善令誰守?傷嗟二見人,攀緣兩頭走。若悟本無心,始悔從前咎。」
  又有近臣問曰:「此身從何而來?百年之後復歸何處?」師曰:「如人夢時,從何而來?睡覺時,從何而去?」曰:「夢時不可言無,既覺不可言有。雖有有無,來往無所。」師曰:「貧道此身,亦如其夢。」師有偈曰:「視生如在夢,夢裡實是鬧。忽覺萬事休,還同睡時悟。智者會悟夢,迷人信夢鬧。會夢如兩般,一悟無別悟。富貴與貧賤,更無分別路。」上元二年歸寂,諡大曉禪師。
    婺州玄策禪師
  玄策禪師者,婺州金華人也。遊方時屆于河朔,有隍禪師者,曾謁黃梅,自謂正受。師知隍所得未真,往問曰:「汝坐於此作麼?」隍曰:「入定。」師曰:「汝言入定,有心邪?無心邪?若有心者,一切蠢動之類,皆應得定。若無心者,一切草木之流,亦合得定。」曰:「我正入定時,則不見有有無之心。」師曰:「既不見有有無之心,即是常定,何有出入?若有出入,則非大定。」隍無語。良久問:「師嗣誰?」師曰:「我師曹谿六祖。」曰:「六祖以何為禪定?」師曰:「我師云:『夫妙湛圓寂,體用如如。五陰本空,六塵非有。不出不入,不定不亂。禪性無住,離住禪寂。禪性無生,離生禪想。心如虛空,亦無虛空之量。』」隍聞此說,遂造于曹谿,請決疑翳,而祖意與師冥符,隍始開悟。師後卻歸金華,大開法席。
    河北智隍禪師
  河北智隍禪師者,始參五祖,雖嘗咨決而循乎漸行。乃往河北結庵長坐,積二十餘載,不見惰容。後遇策禪師激勵,遂往參六祖。祖愍其遠來,便垂開決。師於言下豁然契悟,前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。其夜,河北檀越士庶,忽聞空中有聲曰:「隍禪師今日得道也。」後回河北,開化四眾。
    南陽慧忠國師
  南陽慧忠國師者,越州諸暨人也。姓冉氏。自受心印,居南陽白崖山黨子谷,四十餘祀不下山,道行聞于帝里。唐肅宗上元二年,敕中使孫朝進齎詔徵赴京,待以師禮。初居千福寺西禪院。及代宗臨御,復迎止光宅精藍十有六載,隨機說法。時有西天大耳三藏到京,云得他心通。肅宗命國師試驗。三藏纔見師便禮拜,立于右邊。師問曰:「汝得他心通那?」對曰:「不敢!」師曰:「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?」曰:「和尚是一國之師,何得卻去西川看競渡?」良久,再問:「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?」曰:「和尚是一國之師,何得卻在天津橋上看弄猢猻?」師良久,復問:「汝道老僧只今在甚麼處?」藏罔測,師叱曰:「這野狐精,他心通在甚麼處!」藏無對。﹝僧問仰山曰:「大耳三藏第三度為甚麼不見國師?」山曰:前兩度是涉境心,後入自受用三昧,所以不見。」又有僧問玄沙。沙曰:「汝道前兩度還見麼?」玄覺云:「前兩度見,後來為甚麼不見,且道利害在甚麼處?」僧問趙州:「大耳三藏第三度不見國師,未審國師在甚麼處?」州云:「在三藏鼻孔上。」僧後問玄沙:「既在鼻孔上,為甚麼不見?」沙云:「只為太近。」﹞一日喚侍者,者應諾。如是三召三應。師曰:「將謂吾孤負汝,卻是汝孤負吾?」﹝僧問玄沙:「國師喚侍者,意作麼生?」沙云:「卻是侍者會。」雲居錫云:「且道侍者會不會?若道會,國師又道汝孤負吾;若道不會,玄沙又道卻是侍者會。且作麼生商量?」玄覺徵問僧:「甚麼處是侍者會處?」僧云:「若不會,爭解恁麼應?」玄覺云:「汝少會在。」又云:「若於這裡商量得去,便識玄沙。」僧問法眼:「國師喚侍者意作麼生?」眼云:「且去,別時來。」雲居錫云:「法眼恁麼道,為復明國師意,不明國師意?」僧問趙州:「國師喚侍者,意作麼生?」趙州云:「如人暗裡書字,字雖不成,文彩已彰。﹞
  南泉到參,師問:「甚麼處來?」曰:「江西來。」師曰:「還將得馬師真來否?」曰:「只這是。」師曰:「背後底聾!南泉便休。﹝長慶稜云:「大似不知。」保福展云:「幾不到和尚此間。」雲居錫云:「此二尊宿,盡扶背後,只如南泉休去,為當扶面前,扶背後?」﹞麻谷到參,繞禪床三匝,振錫而立。師曰:「汝既如是,吾亦如是。」谷又振錫。師叱曰:「這野狐精出去!」上堂:「禪宗學者,應遵佛語。一乘了義,契自心源。不了義者,互不相許。如師子身中蟲。夫為人師,若涉名利,別開異端,則自他何益?如世大匠,斤斧不傷其手。香象所負,非驢能堪。」僧問:「若為得成佛去?」師曰:「佛與眾生,一時放卻,當處解脫。」曰:作麼生得相應去?」師曰:「善惡不思,自見佛性。」曰:「若為得證法身?」師曰:「越毗盧之境界。」曰:「清淨法身作麼生得?」師曰:「不著佛求耳。」曰:「阿那箇是佛?」師曰:「即心是佛。」曰:「心有煩惱否?」師曰:「煩惱性自離。」曰:「豈不斷邪?」師曰:「斷煩惱者,即名二乘。煩惱不生,名大涅槃。」曰:「坐禪看靜,此復若為?」師曰:「不垢不淨,寧用起心而看淨相?」問:「禪師見十方虛空,是法身否?」師曰:「以想心取之,是顛倒見。」問:「即心是佛,可更修萬行否?」師曰:「諸聖皆具二嚴,豈撥無因果邪?」又曰:「我今答汝,窮劫不盡。言多去道遠矣。所以道:說法有所得,斯則野干鳴。說法無所得,是名師子吼。」上堂:「青蘿夤緣,直上寒松之頂;白雲淡渲,出沒太虛之中。萬法本閑而人自鬧。」師問僧:「近離甚處?」曰:「南方。」師曰:「南方知識以何法示人?」曰:「南方知識,祇道一朝風火散後,如蛇退皮,如龍換骨。本爾真性,宛然無壞。」師曰:「苦哉!苦哉!南方知識說法,半生半滅。」曰:「南方知識即如是,未審和尚此間說何法?」師曰:「我此間身心一如,身外無餘。」曰:「和尚何得將泡幻之身同於法體?」師曰:「你為甚麼入於邪道?」曰:「甚麼處是某甲入於邪道處?」師曰:「不見教中道,若以色見我,以音聲求我,是人行邪道,不能見如來。」
  南陽張濆行者問:「承和尚說無情說法,某甲未體其事,乞和尚垂示。」師曰:「汝若問無情說法,解他無情,方得聞我說法,汝但聞取無情說法去。」濆曰:「只約如今有情方便之中,如何是無情因緣?」師曰:「如今一切動用之中,但凡聖兩流都無少分。起滅便是出識,不屬有無。熾然見覺,只聞無其情識繫執。所以六祖云:『六根對境,分別非識。』」
  有僧到參禮,師問:「蘊何事業?」曰:「講金剛經。」師曰:「最初兩字是甚麼?」曰:「如是。」師曰:「是甚麼?」僧無對。有人問:「如何是解脫?」師曰:「諸法不相到,當處解脫。」曰:「恁麼即斷去也。」師曰:「向汝道諸法不相到,斷甚麼!」師見僧來,以手作圓相,相中書日字。僧無對。師問本淨禪師:「汝已後見奇特言語如何淨?」曰:「無一念心愛。」師曰:「是汝屋裡事。」
  肅宗問:「師在曹谿得何法?」師曰:「陛下還見空中一片雲麼?」帝曰:「見。師曰:「釘釘著,懸掛著?」帝又問:「如何是十身調御?」師乃起立曰:「會麼?」帝曰:「不會。」師曰:「與老僧過淨瓶來。」帝又曰:「如何是無諍三昧?」師曰:「檀越蹋毗盧頂上行。」帝曰:「此意如何?」師曰:「莫認自己清淨法身。」帝又問,師都不視之。曰:「朕是大唐天子,師何以殊不顧視?」師曰:「還見虛空麼?」帝曰:「見。」師曰:「他還眨目視陛下否?」魚軍容問:「師住白崖山,十二時中如何修道?」師喚童子來,摩頂曰:「惺惺直言惺惺,歷歷直言歷歷。已後莫受人謾。」
  師與紫璘供奉論議。師陞座,奉曰:「請師立義,某甲破。」師曰:「立義竟。」奉曰:「是甚麼義?」師曰:「果然不見,非公境界。」便下座。一日,師問紫璘供奉:「佛是甚麼義?」曰:「是覺義。」師曰:「佛曾迷否?」曰:「不曾迷。」師曰:「用覺作麼?」奉無對。奉問「如何是實相?師曰:「把將虛底來。」曰:「虛底不可得。」師曰:「虛底尚不可得,問實相作麼?」僧問:「如何是佛法大意?」師曰:「文殊堂裡萬菩薩。」曰:「學人不會。」師曰:「大悲千手眼。」師以化緣將畢,涅槃時至,乃辭代宗。代宗曰:「師滅度後,弟子將何所記?」師曰:「告檀越造取一所無縫塔。」帝曰:「就師請取塔樣。」師良久,曰:「會麼?」帝曰:「不會。」師曰:「貧道去後,有侍者應真卻知此事。」乞詔問之。大曆十年十二月十九日,右脅長往,塔于黨子谷。諡大證禪師。代宗後詔應真問前語。真良久,曰:「聖上會麼?」帝曰:「不會。」真述偈曰:「湘之南,潭之北,中有黃金充一國。無影樹下合同船,琉璃殿上無知識。
    荷澤神會禪師
  西京荷澤神會禪師者,襄陽人也。姓高氏。年十四為沙彌,謁六祖。祖曰:「知識遠來大艱辛,將本來否?若有本則合,識主試說看。」師曰:「以無住為本,見即是主。」祖曰:「這沙彌爭合取次語。」便打。師於杖下思惟,曰:「大善知識,歷劫難逢。今既得遇,豈惜身命。」自此給侍。他日,祖告眾曰:「吾有一物,無頭無尾,無名無字,無背無面,諸人還識否?」師乃出曰:「是諸法之本源,乃神會之佛性。」祖曰:「向汝道無名無字,汝便喚作本源佛性?」師禮拜而退。祖曰:「此子向後,設有把茆蓋頭,也只成得箇知解宗徒。」﹝法眼云:「古人授記人終不錯。如今立知解為宗,即荷澤也。」﹞師尋往西京受戒。唐景龍年中,卻歸曹谿,閱大藏經於內,六處有疑,問於六祖。第一問「戒定慧」曰:「所用戒何物?定從何處修?慧因何處起?所見不通流。」祖曰:「定即定其心,將戒戒其行,性中常慧照,自見自知深。」第二問:「本無今有有何物?本有今無無何物?誦經不見有無義,真似騎驢更覓驢。」祖曰:「前念惡業本無,後念善生今有。念念常行善行,後代人天不久。汝今正聽吾言,吾即本無今有。」第三問:「將生滅滅,將滅滅卻生。不了生滅義,所見似聾盲。」祖曰:「將生滅卻滅,令人不執性。將滅滅卻生,令人心離境。未即離二邊,自除生滅病。」第四問:「先頓而後漸,先漸而後頓。不悟頓漸人,心裡常迷悶。」祖曰:「聽法頓中漸,悟法漸中頓。修行頓中漸,證果漸中頓。頓漸是常因,悟中不迷悶。」第五問:「先定後慧,先慧後定。定慧後初,何生為正?」祖曰:「常生清淨心,定中而有慧。於境上無心,慧中而有定。定慧等無先,雙修自心正。」第六問:「先佛而後法,先法而後佛?佛法本根源,起從何處出?」祖曰:「說即先佛而後法,聽即先法而後佛。若論佛法本根源,一切眾生心裡出。」
  祖滅後二十年間,曹谿頓旨沈廢於荊吳嵩嶽,漸門盛行於秦洛。師入京。天寶四年方定兩宗。﹝南能頓宗,北秀漸教。﹞乃著顯宗記,盛行於世。一日鄉信至,報二親亡。師入堂白槌曰:「父母俱喪,請大眾念摩訶般若。」眾纔集,師便打槌曰:「勞煩大眾。」師於上元元年奄然而化,塔于龍門。
    六祖下二世
    南陽忠國師法嗣
    耽源應真禪師
  吉州耽源山應真禪師。為國師侍者時,一日國師在法堂中,師入來。國師乃放下一足,師見便出,良久卻回。國師曰:「適來意作麼生?」師曰:「向阿誰說即得。」國師曰:「我問你。」師曰:「甚麼處見某甲?」師又問:「百年後有人問,極則事如何?」國師曰:「幸自可憐生!須要覓箇護身符子作麼?」異日,師攜籃子歸方丈。國師問:「籃裡甚麼物?」師曰:「青梅。」國師曰:「將來何用?」師曰:「供養。」國師曰:「青在爭堪供養?」師曰:「以此表獻。」國師曰:「佛不受供養。」師曰:「某甲只恁麼,和尚如何?」國師曰:「我不供養。」師曰:「為甚麼不供養?」國師曰:「我無果子。」
  百丈海和尚在泐潭山牽車次,師曰:「車在這裡,牛在甚麼處?」丈斫額,師乃拭目。麻谷問:「十二面觀音豈不是聖?」師曰:「是。」麻谷與師一摑。師曰:「想汝未到此境。國師諱日設齋,有僧問曰:「國師還來否?」師曰:「未具他心。」曰:「又用設齋作麼?」師曰:「不斷世諦。」
    荷澤會禪師法嗣
    蒙山光寶禪師
  沂水蒙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