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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四之三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古歙門人成時編輯


【偶錄一】

【梵室偶談(共五十五條)】
【偶書二則】
【閱陽明全集畢偶書二則】
【偶書二則】(二)
【山客問荅病起偶書】

【解】

【致知格物解(約佛法為唐宜之說)】
【藏性解難五則】

 


【偶錄一】

  【梵室偶談(共五十五條)】

只貴子見地。不貴子行履。謂有見地。必有行履。有行履。未必有見地也。今負狂解。而蕩德喪檢。痛哉。 因戒生定。定生而戒愈完。因定發慧。慧發而戒定愈勝。故名三無漏學也。今甫習定。戒先蕪矣。甫學慧。定先汩矣。以後後廢前前。猶豎梁掘圮基址。覆椽截去梁柱也。欲優游寢處其下。得乎。 夫惟得其神者。能遺其迹。亦惟失其要者。必染其病。故今之持律者十人九陡。演教者十人九流。弘宗者十人九妄。得神遺迹。百無一矣。 戒定慧三學。佛法大綱。出苦要徑也。今也見律師陡遂廢戒。見法師流遂棄教。見宗師妄遂置禪。何因噎廢飯。甘守餓而死也。 有戒無定慧。有定無戒慧。有慧無戒定。非真戒定慧也。有戒無定慧。墮欲天。有戒定無慧。墮色無色天。有定無戒慧。墮土木金石。或空散銷沉。有定慧無戒。墮邪魔神鬼。有慧無戒定。不免三惡道苦。或曰。若是。則古人取乘急戒緩何居。荅曰。緩之云。非無也。且豪傑之士。與其急乘緩戒。墮惡道而方昇。何如乘戒俱急。常近佛而無退。又因戒生定。因定發慧。急戒卽急乘之階梯。若藉經教為名利本。托話頭為優免牌。戒不唯緩而且廢。乘雖名急而實緩。甚非古人料揀之心也。 予居徑山。始受一食法。有禪者曰。定共戒。道共戒是務。茲在所緩矣。予不屑荅也。嗚呼。儱侗瞞盰。病通斯世。解文識義。能復幾人。若在所緩。應云定奪戒。道奪戒。共之一字云何通。 古之受戒者。修心之基也。今受戒者。我慢幟也。古之習教者。學道之戶也。今習教者。破戒由也。古之參禪者。增上之要行也。今參禪者。捨戒別名。謗教塗轍也。革弊防非。在豪傑士矣。 因地不真。果招紆曲。何謂也。方受戒。志為律師矣。方聽經。志為法師矣。方參禪。志為宗師矣。不為律師。法師。宗師。無所用其受戒聽教參禪也。猶應院不為〔貝*親〕施。無用經懺。俗儒不為作宦。無用舉業。娼優隸卒不為利。無用眩色俳演。承迎趨走也。雖然。以世法圖利。事雖卑無大過也。讀書規富貴。得罪宣尼矣。佛法博虛名。玷污正教矣。 古者透最後關之謂宗匠。博通三藏之謂法師。塵業不侵之謂持律。今也稍解麤淺機緣。則以宗自鳴。略知流通教典。則以教自負。但護根本四重。則以戒自滿。根器狹劣如此。誰與荷擔正法。 予寓龍居有老僧看寶積經云。若先看此經。和尚做不成。予曰。若不看此經。和尚做不成。謂不成和尚法故。謂無所取於為和尚故。噫。可為知者道。難與俗人言也。 予甫受菩薩戒。發心看律藏。闍黎古師試曰。汝已受大。何更習小。對曰。重樓四級。上級旣造。下級可廢邪。師曰。身旣到上層。目豈緣下級。對曰。雖昇他化。佛元不離寂場。 一花拈於三藏旣說之後。達磨來自佛法盛行之時。龍畫就。一點睛則飛去也。今龍影尚無。睛何處點。 邇來宗教大失。在為正法之心不切。為門庭之見熾然。詎知為正法。門庭不期高而自莫及。為門庭。正法以爭抗而愈玷污也。 古者大宗匠之埽教為義學。認指為月。不見真月也。彼已具通教理。但不能親證親到。故奪其依解。俾入真通。今之學者。尚未夢見教理。何所用埽。不幾謗法之罪乎。 如來應世。教隨機設。故大小兩乘。竝行不悖。其小乘者。出家受具。先以學戒為基。次讀誦坐禪。隨修一法。不必兼行。其大乘者。亦必以戒為基。次讀誦坐禪。雖隨根各分主助。而要兼修。決無一往禪思不通了義。一往持說不事觀心者。不通了義。味禪之犯必成。不事觀心。說食之譏何濟。迨夫末法三學。分張尸羅。僅成人天之福。而持犯未達。猶未保其人天。禪思每墮無聞之誚。而戒慧兩荒。多見淪於惡取。持說每為名利之媒。而戒定俱廢。罕不落於空談。噫。安得豪傑士。一振其頹者乎。身為牀座。所深願焉。 末法衰敗。良以邪正不分。丁斯時者。未暇較深淺。急須甄邪正。如以深淺。則如來三昧。迦葉不知。迦葉三昧。阿難不知。乃至六群比丘。猶勝馬鳴龍樹。正法尚爾。末法可求全責僃乎。如以邪正。則頻伽在〔穀-禾+卵〕。已勝餘鳥。砒毒少許。便能傷命。安得不辨於幾微乎。故其人正。淺亦可依。其人邪。深愈當斥。正人雖淺。必害少而利多。邪人雖深。必害多而利少。欲辨邪正之致。未有出於教理二種定量者也。 宗者無言之教。教者有言之宗。至言也。三藏十二部。默契之皆宗也。旣無言矣。安得謂之教。千七百公案。舉揚之皆教也。旣有言矣。安得謂之宗。故不以說證分宗教。第以門庭施設者。噇糟漢也。 數見教病則思禪。數見禪病則思教。然有當互救者。亦有可各自救者。良以病在當人。非法門咎也。何謂各自救。實義虎。決不以畫餅充饑。真禪人。決不墮惡取空見。三藏十二部。無一法不勸修行。今之不修行者。皆叛教人。非學教人也。西來大意。直指人心。見性成佛。今之不務見性成佛。而妄逞邪解者。皆謗禪人。非參禪人也。旣云見性。安得撥教律於性外。旣成覺者。安得置教律於不覺。卽或未能。且以一句話頭作見性成佛方便。權置萬行門頭。必須信得及。守得定。是非莫管。身世俱忘。憤同殺父。急似燒眉。寒暑饑渴。尚無暇知。律檢教門。又何暇謗。直以一門深入。未及兼修。亦以一鏡旣懸。能含多影。故舉起話頭。萬緣俱捨卽檀。十惡俱息卽戒。境風不動卽忍。綿密不斷卽進。更無異緣卽禪。真疑歴歴。窮義路之淵源。詣離絕之境界。尋伺無棲。能所雙絕卽慧。若不能捨緣息惡。不動綿密。更無異緣。真疑歴歴者。當知不名真提話頭也。旣不真提。獨以之為優免牌。且為邪見本。豈法門咎哉。故知教禪。法無優劣。特因地不真。利名奪志。不免作獅子身蟲耳。果求其本。則禪亦無病。何求救於教。教亦無病。何求救於禪。又學人因地雖或不真。若遇正師。自能中養不中。才養不才。唯師匠自眼未明。自事未了。盲引深坑。雖正因之士。猶被其荼毒。况適相叩者哉。吾故曰。法門之壞。撐法門者壞之也。 唯真宗匠。可呵教家空言。唯真義虎。可斥宗乘儱侗。否則自救不暇。何堅固鬬諍為哉。 今人患不在提話頭。患不知所以提耳。患不在廢萬緣。患廢不盡耳。亦不患教人提話頭。患不知所以教耳。且萬緣旣廢。身心世界何以依然不廢。廢惡不廢善。猶在人天。廢善不廢惡。報必三惡。捨人天而趣三惡。謂之有智可乎。又身心世界。旣不能全體放下。則真實話頭。必不能直下承當。以悠悠泛泛心。而提儱侗話頭。自誑也。於悠悠泛泛人。而儱侗教提一話頭。誑人也。以誑人之師。誑自誑之弟子。法門抑何罪乎。故雲棲曰。人以為佛法復興。吾以為宗風大壞也。 唯三種人可參話頭。一者。夙具靈根。著手便判。身心世界。全體放下。金剛寶劔。當下提起。直待大事了畢。然後或見知識。或觀契經。印證自心。接引後學。二者。雖道路未甚明白。能依真實具眼宗匠。死心參究。到歧塗處。自能為我指點。到根節處。自能為我解闢。到轉關處。自能為我拶入。三者。旣未深明道路。又無真師。必洞徹教理。方死心參究。雖不能通三藏眾典。棱嚴一部。不可不精熟也。譬如獨自遠行。若不預問路程。斷斷必有錯誤。除此三種。其餘悠悠泛泛之徒。欲參禪悟道。敢保十個。錯有五雙。 憨大師。以話頭喻敲門瓦子。至言也。識得本無實法。方能用法。而不被法縛。或有病其說破。令不生切心。則金剛筏喻。圓覺標指。亦有過邪。且惟說破。知瓦非寶。亟在敲門。若不說破。必忘敲門。終日玩瓦。救病神丹。而人顧病之。得無愚且狂乎。 
歸元性無二。方便有多門。然則參禪念佛止觀。皆方便也。旣謂之門。安得同。若知全性起修。全修在性。則三皆一致。安得異。故真修止貴就路還家。說同說異。增益戲論。 憨大師方便語。曲為末世開助道門。契理契機。善之又善者也。或非之曰。正道不得力。更修助道。教門則可。宗乘斷不可。噫。若論向上一著。話頭亦用不著。旣許話頭。已屬方便。安得獨廢助道。必不許持呪為助。先不許提持話頭。以話頭為宗而許。是謗宗。以持呪等為教而不許。是輕教。輕教謗宗。何止得罪憨師。三世佛冤耳。 今之知識。每於利者令參禪。鈍者教念佛。是參禪唯被上機。念佛唯為中下也。夫禪不曲被中下則謗禪。念佛不被上機則謗教。禪教俱謗。扇以成風。遂令禪作虛名。念無實行。可悲也。詎知參禪念佛及修教觀。各有夙根。一一根性。各分三品。禪門第一品人。觸著便了。更無餘事。夙具靈根。如時雨化。第二品人。直下不疑。深藏密養。直待瓜熟蒂落。大用現前。龍天推出。任運利生。第三品人。具大疑憤。如殺父怨。判盡平生。究明此事。念佛第一品人。頓悟自心是佛。念念圓明。第二品人。深信自心作佛。念念入理。第三品人。深信佛力無量。念念滅惡。此復四種。謂念佛自性。念佛相好功德。念佛名號。念佛形像。此四各通三品也。教觀第一品人。創聞圓理。頓發初心。成正覺於剎那。示八相於百界。第二品人。信一境三諦。淨生身六根。伏住地無明。摧見思塵垢。第三品人。發圓覺於聞經。修五品之觀行。習三觀以成熏。伏五住而趣覺。由此言之。法無優劣。應病則是藥皆靈。機有淺深。執方則因藥成病。 身病知憂。家不給知憂。年不熟知憂。方隅不靖知憂。獨大事未了則不憂。佛法將澌則不憂。眾生業重則不憂。或雖憂而不知所以憂。或復倍增其可憂。噫。憂寕有時也。 宗乘所以超勝者。具諸功德而無所住故也。若以不具為不住。何異家無斛米兩金。而曰超勝千金之子。 古者相宗易。性宗難。故玄奘捨性習相。演教易。證宗難。故神光立雪斷臂。今也不然。以宗自鳴者。教茫然也。以教自負者。相宗紊然也。嗚呼。難其所易。而易其所甚難。不能舉一羽而能舉百鈞。不能見輿薪而能察秋毫。五尺童子。不為所欺矣。 予遊歴諸山。僃覽人情物態。顛倒最多。卒難悉舉。且如飲食衣服。塵勞也。惟恐不勤。持誦禮拜。勝業也。惟恐不惰。三聚淨戒。出世正因也。深厭煩瑣。百年活計。生死根本也。常虞缺略。為佛法慢幢高起。求貨利體面頓忘。乃至同一語也。謂出某經論。則棄如怨敵。謂出某語錄。則愛如珍寶。世緣中事。與道無妨。律檢教門。有違向上。嘻。吾不知其所趣矣。 何謂教。何謂宗。語言施設之謂教。忘情默契之謂宗。故宗也者。雖云教外別傳。實卽教內真傳也。如以指指月。認指為月。不可也。謂所指非月。亦不可也。且諸佛言教。皆指。諸祖語錄。寕獨非指。不認佛指作月。何獨認祖指也。又祖所指是月。佛所指寕非月。言祖之所指。何獨不信佛所指也。甚矣人之顛倒也。 發大心猶易。具正見更難。具正見猶易。勤修習更難。勤修習猶易。除心病更難。然心病不除。安事修習。修習不勤。安取正見。正見不具。豈真大心。則直謂之發大心難。 利關不破。得失驚之。名關不破。毀譽動之。旣為得失毀譽所轉。猶以禪道佛法鳴乎。 不見己短。愚也。見而護。愚之愚也。不見人長。惡也。見而掩。惡之惡也。 或問予。汝何願。願生西方。更何願。願入地獄。曰。是何心哉。曰。西方則上事諸佛。地獄則下度眾生。佛從彌陀始。願王勝故。生從地獄始。悲心切故。 有禪者問予。作何功夫。曰。念佛。曰。念佛何為。曰。求生西方。禪者嗤曰。何不薦取自性彌陀。唯心淨土。用是妄念妄求為。予曰。汝謂阿彌陀佛在性外。極樂國土在心外邪。心性亦太局隘矣。卽汝所謂不念不求者。非惡取空邪。 善知識者。猶良醫乎。良醫能兼療諸病。亦有專治一病者。兼療則應病與藥。專治非其病不醫。故皆能壽夭而生死也。若伎倆唯一。欲眾疾普收。其傷害多矣。况一伎未精哉。 語云。真人前說不得假。今也假人前說不得真。悲夫。 語云。三日賣不得一擔真。一日賣得三擔假。吾曰。寕使千日賣不得一擔真。不願一日賣得千擔假。 人謂參禪則悟道。不必求生西方。念佛則生西。未必卽能悟道。不知悟後。尚不可不生西方。况未必悟邪。又禪者欲生西方。不必改為念佛。但具信願。則參禪卽淨土行也。又念佛至一心不亂。能所兩忘。卽得無生法忍。豈非悟道。故參禪念佛。俱能悟道。俱能生西也。但有疑則參。無疑則念。在人下手時自酌耳。 古人自牧愈卑。品愈高。今人自視愈高。品愈卑。古人自處愈小。道愈大。今人自視愈大。道愈小。古人自考愈歉。德愈完。今人自恃愈完。德愈歉。是謂不揣其本。而齊其末。 小人以己之過為人之過。每怨天而尤人。君子以人之過。為己之過。每反躬而責己。夫不謂人過謂己過。有四觀焉。眼見惡色。耳聞惡聲等。皆自業所感。非關他事故。惡境紛紛。皆唯識所現。虛幻不實故。眾生煩惱無量。應度應斷。己分事故。眾生修惡。卽是性惡。眾生性惡。卽己性惡故。 法性本常住。云何分正像。正像之分。全在人耳。嗚呼。時丁末季。去聖時遙。為利者十之九。為名者十之一。為己生死發二乘心者百千中一。為大地眾生發無上心者。萬萬中一。此止就禪和料簡耳。應院及俗人。又不必言矣。佛法將安恃邪。 生西方以三種心。至誠心。深心。迴向發願心。此三直至成佛。流俗人亦三種心。輕心。忽心。將就心。此三常遊五趣。嗚呼。前三百千中或一有。後三百千中或一無。奚怪口言求生者多。真實往生者少也。 末法中病。有三不可救。喜守不喜攻。喜略不喜廣。喜同不喜異。交友有三大惡。喜順不喜逆。喜口是而心非。喜不如不喜勝。學問有三大錯。好多不好精。逐末不求本。求解不求證。 古人疏經論。必為發幽微。示指歸。出綱要。明修法。故隨依一典。可了生死。上弘下化。後世畏其繁而廢棄焉。雖似善變通。實大傷教眼。如五霸尊周。周益受削。嗚呼。攀枝忘幹。罪元不在先賢。因噎廢飯。訓豈可遺後裔。扶教者曷深思之。 予見學士堂與務下互輕也。學士曰。彼不知教。不知理。貿貿然勤作而已。非我等叢林無光輝。縉紳莫酬對矣。務下曰。我竭力而作。彼袖手而食。戒德不守。學業不成。安用是浪蕩子為哉。予傷之。私念曰。彼學士。胡不念務下之勞。實我外護。我無實行。坐亯難消。卽一切作普賢想。彼務下。胡不念我等障重。無聞熏種。彼等聰利。皆由夙因。卽一切作導師想。叢林不幾盛乎。復見禪堂與藏堂相輕也。禪輕藏曰。彼鑽故紙。圖〔貝*親〕施耳。使進而坐香。安可得。亦安可能哉。藏輕禪曰。彼坐食而身不勞。守癡而心不用。叩以了義。茫無所知。警其昏沉。瞋心震發。悟道無人。著魔接踵。何如看經種般若因。作務得人天福邪。予倍傷之。復代念曰。我堂大事未了。滴水難消。彼應和有外護功。閱藏為思修本。設我念念親切。法行亦無超
信行。儻悠悠自縱。禪誦反高出于坐禪。而藏堂人。胡不念明理不修行。說食終不飽。發心欲坐禪。勝十方論師。况謝絕萬緣。併除昏散。專心向上。窮究本參。我等散心。豈能彷彿。則法門不亦光乎。唯貢高各蘊於懷。忌尅每形於吻。致令是非蜂起。體段兩傷。皆獅子身蟲矣。 凡智利宜慧行。力强宜定行。亦各有二種。慧行二者。一單從慧入。明極則誠。不煩修定而自得定。此夙因深厚。習氣微薄故也。二能發聞解。不能卽證。必依解起行。行起解絕。若不猛做一番。不能親證親到。故須定力濟之也。定行二者。一單刀直入。便能徹法源底。此亦夙因深厚正見力强故也。二但能死守。不能權變。每墮空見。或耽味禪。求脫反縛。求升反墜。必慧行濟之。方免墮坑落壍也。復有智力並僃定慧雙圓者。如佛在世時。聞法得道。及六祖等是也。若夫借宗教資牙後慧。托話頭為優免牌。慧行定行。兩無所當。皆獅子身中蟲矣。 雲棲大師發揮念佛法門曰。有事一心不亂。理一心不亂。說者謂持名號是事一心。參誰字是理一心。亦何譌也。夫事一心者。歴歴分明。不昏不散是也。理一心者。默契無生。洞明自性是也。是參時話頭純熟。猶屬事門〝念時心佛兩忘〞。卽歸理域。安得事獨指念。理獨指參也。又參誰字。謂之究理則可。謂理一心不可。然非其人。卽究理亦未可輕易。何以故。事有挾理之功。理無隻立之能。幸審思之。 甚矣二見之為害也。煩惱菩提。生死涅槃。同依於一心。而判然為二。宗乘教乘。同傳於一佛。而判然為二。法性法相。同秉於一音。而判然為二。慧解行門。同詮於一教。而判然為二。二見紛然。正見滅矣。 坐禪名一。實則有六。謂圓頓禪。次第禪。利慧禪。鈍修禪。世俗禪。假名禪也。圓頓禪者。創聞正法眼藏。涅槃妙心。不可思議。微妙理性。而發其心。此復四。一者。乍聞卽悟。頓證自心。不落階級。具足智德。二者。以未頓證。便大疑憤。畟塞虛空。當下依正兩忘。凡聖坐斷。昏散無棲泊處。智理無湊合處。儼如有氣死人。直待冷灰豆爆。三者。未能直下成片。實信得及。疑得定。雖被無始業力所纏。種種昏散障緣。不退初心。或一向單提。或道品助成。畢生不起名利心。不起餘乘心。約機卽鈍。約根亦名圓頓種子。四者。先於教典畱心。討明理性。隨起觀行。名為乾慧。次得相似理水。名入信心。次乃發心。名入正位。卽與頓悟同一智德。須知頓悟。本多生熏習。故初心不可不於至教厚植種子也。次第禪者。先以空慧修一切智。觀一切法無不皆空。次以假慧修道種智。觀一切法從空建立。後以中慧修一切種智。觀一切法非空非假。卽第一義心。利慧禪者。達一切法如幻如夢。當體全空。非空故空。鈍修禪復四。一者。為得神足行菩薩道。修根本四禪。依之發通。二者。深觀十二因緣。坐斷無明。三者深觀四諦。剎那斷惑證真。四者。雖深知苦諦。必九次第定。漸次斷惑證真。世俗禪復二。一者。凡夫以欣厭心。修上八定。二者外道計彼涅槃。修習彼定。假名禪復三。一者。雖聞圓頓名言。慕名不會義。强提一話頭。尚未解盡話頭義路。况義路窮處。是人以一句話。作優免牌。盡廢他善。死在繫驢橛上。雖稍卻昏散。且未得世俗禪定。安望圓頓。雖無大害。卻失聞熏無量功德。二者。於諸祖機緣。深求道理。廢寢忘餐。或得一義路入處。輒認為有所醒發。便作得本不愁末想。是人雖不撥萬行。常躲身無事甲堙C且以解行分作兩橛。是名謗真般若。三者。但好虛名。以機緣資牙慧。胡說亂說。自害害人。或挂虛名。言參話頭。偷安藏拙。昏散不除。憎愛恆熾。空消檀施。敗壞法門。已上六種中。共成十有五等。若再料簡。差降更多。嗟哉末季。徒取其名。莫稽其實。奈何宗教不埽地也。 古謂虛舟飄瓦。則不生瞋。今亦生瞋矣。鵲噪鴉鳴則不分別。今亦分別矣。逆順境緣。安望其脫然邪。 法門有七壞相。六興相。何謂七壞相。一懼命夭。知命孤。以家貧故。令出家。二避難無聊。激氣求安樂故自出家。三求清高故自出家。四以好名故受戒。五好名故聽經。六藏拙故參禪。七好名故參禪。七種雖高低不等。優劣判然。同為因地不真。壞法門一也。何謂六興相。一為生死故出家。二為大菩提故出家。三為修行基本故受戒。四為修行門路故聽經。五為了生死故參禪。六為得種智故參禪。六種雖大小不等。偏圓有殊。同為因地真正。能興正法一也。噫。凡吾同類。尚自考之。儻因地真。幸善自保持。俾終正而不入於邪。或因地未真。則痛自改悔。速反真而無溺於偽。庶幾自救。亦救法門耳。 正人觀邪法。邪法亦成正。邪人觀正法。正法亦成邪。深人觀淺法。淺法亦成深。淺人觀深法。深法亦成淺。圓人觀偏法。偏法亦成圓。偏人觀圓法。圓法亦成偏。道人觀俗法。俗法亦成道。俗人觀道法。道法亦成俗。嗚呼。今之正成邪。深成淺。圓成偏。道成俗。往往矣。試各自簡點。苟知其病。必知其藥。深望之。 有名同而實異者。如佛言道。謂三種菩提。老言道。謂虛無自然。儒言道。謂五常五倫。未可同語也。有名異實同者。如台宗謂之一心三觀。賢首謂之一真法界。相宗謂之勝義唯識。禪宗謂之向上一著。未始少異也。譬一帝都曰北京。曰燕都。曰順天府。有盛譚北京。鄙燕都為陋劣。或譚燕都。鄙順天為陋劣。吾知其必被嗤也。彼性相分河。南北豎黨。何以異此。 松江李居士。寓天封寺。猛欲出家。予問汝欲出家。曾看經否。未也。看語錄否。稍看。何以看語錄不看經。曰。經則煩細。語錄爽快可觀。予曰。爽快可觀。無如水滸傳。三國志矣。


  【偶書二則】

諸佛修稱性之善。故能化身千百億。自在度眾生。眾生造稱性之惡。故能一一身徧滿八萬四千大地獄。一日一夜具受八萬生死之苦。然則佛境界不可思議。眾生境界亦不可思議。秖由現前一念。本自不可思議耳。有智者宜安從邪。 四凶居堯舜之世。而不能自安其生。孔孟丁春秋戰國之亂。而不足以改其樂。故知得失全由自心。外境何與焉。今人不治心而問境。無乃惑乎。


  【閱陽明全集畢偶書二則】

君子小人。良知之體。未始不同也。一蔽於私而不能致。遂嫉功忌能。誣忠陷良。無所不至。吁。可哀矣。唯君子昭曠如太虛空。絕不與較是非。辯得失。故小人卒無所騁其毒。而陷溺未深者。猶可化為君子。一與之抗。則其去小人不能以寸。而玉與石角。玉必先敝矣。通此佛氏二無我觀。妙旨泠然。孰謂世閒大儒。非出世白茅哉。或病陽明有時闢佛。疑其未忘門庭。蓋未論其世。未設身處其地耳。嗚呼。繼陽明起諸大儒。無不醉心佛乘。夫非鍊酥為酒之功也哉。 學無論儒釋。其貴真賤偽一也。學果真。雖一時受讒被抑。精光終不可掩。學苟偽。雖一時欺世盜名。醜態終亦必露。故曰斯民也。三代所以直道而行。夫直道卽良知本體而已。致此本體。可建天地。質鬼神。竢百世。况斯世之民哉。顧斯世之民信之。而權姦獨誣陷之。俗儒獨排斥之。彼權姦俗儒獨無良知邪。特有以蔽之弗能致之耳。嗚呼。均此本體。但弗致則與瑾彬同惡。能致則與陽明同善。讀聖賢書者。宜何如慎其獨也。今世佛門。陷足於偽者亦多矣。吾為此懼。欲閑之而未能。閱此書。不覺感憤流淚云。


  【偶書二則】(二)

唯識以徧破我法二執為宗趣。故借立法為遣情之門。般若以會一切法無非妙理為宗趣。故借破執為立理之門。然則唯識宜名破相。般若宜名立法。而相傳反稱唯識為相宗。般若為空宗者。謬也。 鳥窠禪師為侍者吹布毛。止是初入信門方便。世多認為極則事。其為白香山拈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二語。正是徹骨徹髓。原始要終法門。世多認為淺近事。無怪乎解行分張。不達實相正印。


  【山客問荅病起偶書】

靈峰有五美四惡。何謂五美。一者泉甘且多。二者黜陟不聞。三者暑不酷。四者寒燒柴火。五者蟁少。何謂四惡。一者病時醫藥難。二者貧時借貸難。三者大風能飄瓦。四者地瘠多砂。所生穀菜味皆劣。客曰。敢問四惡亦可屏乎。山曰。可。客曰。請聞厥方。山曰。節口腹。慎寒暑。則少病。斯屏醫藥矣。少欲知足。則不貧。斯屏借貸矣。緊覆茅。泥治壁。糊窻閉戶。斯屏風矣。依佛教戒。於美惡食勿妄分別。趣療形枯。斯屏劣味矣。客拜曰善哉受教。請畢世依君住。


【解】

 

  【致知格物解(約佛法為唐宜之說)】

知者。明德之本體。乃中道第一義諦妙心。非空非假而實離一切相。卽一切法者也。致者。一心三觀。了達此一諦而三諦也。物者。迷此知體。而幻現之身心家國天下。如水所結之冰也。格者。推究此身心家國天下。皆如幻影。並非實我實法。如以煖氣銷堅冰也。欲得水。莫若泮冰。欲致知。莫若格物。冰泮水現。物格知致矣。物者。所觀之境也。格者。能觀之智也。知者。所顯之諦也。一心三觀名格物。一境三諦不令隱晦名致知。不可以致知為空觀。格物為假觀也。(唐謬分故破之)了知五位百法皆無實我實法為物格。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為知致。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為意誠。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為心正。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。為身修。一身清淨故。多身清淨。乃至一世界清淨故。一切世界清淨。為家齊國治天下平。只一物格工夫到底。致知之學。始無虧欠。是謂究竟不離於初步也。


  【藏性解難五則】

隨緣那名不變。不變那得隨緣(一難)。非不變之體。安有隨緣之用。非隨緣之用。安顯不變之體(一解)。 不變體常。隨緣用無常。還是一分無常。一分常(二難)。體不變故。妙用不變。體常用亦常。用隨緣故。舉體隨緣。用無常體亦無常。常與無常。二鳥雙遊(二解)。 正隨緣時。不變安在。悟不變後。豈更隨緣(三難)。正隨緣。隨緣卽不變。別無不變所在。如二月外無真月。二月卽是真月。悟不變。不變隨悟緣。了了常無迷惑。如淨眼見真月。更不見二月(三解)。 月是能隨邪。見是所隨邪(四難)。就月為喻。真月不變。一二皆隨緣。真月隨人見一見二。不變常自隨緣。見一見二。實無他月。隨緣常自不變。就見為論。見性不變。見一見二皆隨緣。見一是真見。見二是妄見。只一見體。而有真妄。不變常隨緣。真見妄見總是見。隨緣常不變(四解)。 月是能隨。卽是所見。見是能見。卽是所隨。名不二邪(五難)。此非不二。須知月不在天。見不在目。月在天。見在目。二物相遠。如何成見。又復月不來目。見不往天。月來目。天則無月。見往天。目則無見。然非月何見。非見何月。月若是見。復何名月。月若非見。云何見月。見若是月。復何名見。見若非月。月云何見。從此體會。方知能所不二。不二之性。卽是不變。迷者謂二。悟知不二。總號隨緣。一性隨迷悟兩緣。迷悟總不改一性也(五解)。


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四之三

p1:疑為于字,註明備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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